陆今野没应声,目光一路追着那马车渐行渐远,指尖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沈士奇眼珠子一转,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凑到陆今野跟前:“堂堂大将军府,总不至于连辆像样的马车都买不起吧?”见陆今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不由拿胳膊肘怼他,“哦——我说你怎么突然铁公鸡拔毛请我来会仙楼吃饭,原来是为了看张小姐!”
他直接无视了旁边的陆今雨,坏笑道:“老实交代,你和张小姐是不是早就……嗯?”
“早什么?”陆今野缓缓转过头,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可沈士奇怎么看怎么觉得后背发凉。
陆今野道:“叫你来是为了正事儿,别说些有的没的。”
怎么好像还生气了?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沈士奇识趣地将那些不着调的话给咽了回去,神色一正:“有消息了?”
陆今野低低“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示意沈士奇拆开来看。
沈士奇展开信笺,目光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丁燎找到了当年的火头军。”陆今野开口,声音沉静,“信上说,人虽还活着,却已经痴傻了。”
沈士奇看完将信丢入炭炉,火舌舔舐纸页,须臾间便化作一捧死灰。
“是个好消息。”他定定地看向陆今野,“无论如何,活人总比死人强。”
陆今野垂眸,浓密的眼睫覆下来,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你预备如何?”
“我已去信丁燎,”陆今野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沉静如深千潭水:“让他务必将人安然带回京师。”
“哔——”
忽有一道劲风扑面刮来,沈士奇被迷了眼。待他再睁眼时,窗棂之外,陆今野探出的臂膀上,已悄然落下一道锋刃般的黑影。阳光为它漆黑的羽缘镀上冷光,那双猩红的眼,正冷冷地扫视着室内的一切。
-
张其羽一回府便屏退了所有人,一目十行地看完苔生递上的密报,微微眯起眼睛:“竟还有其他人在调查当年之事。”
“可有留下痕迹?”
“小姐放心,”苔生沉声道,“齐名做事谨慎,万不会暴露。”
张其羽沉默下来,脑海中翻搅着零散的线索。
四年前的肃州一战,大胤险胜,却死伤惨重。皇帝秋后算账,要揪出那通敌的叛徒,给枉死的将士和护国公府一个交代。可惜案子查了将近两年,毫无结果。不知那贼人是跟着一起死在了血流成河的战场,还是幕后之人手段太高,没留下任何痕迹。
没想到,时过境迁,连皇帝都放弃了,却还有人在暗地里苦苦追寻真相。
是谁呢?
张其羽一时陷入了沉思,半晌,她轻声开口道:“苔生,若你是幕后追查之人,会最先从谁查起?
苔生闻言一愣,唇角翕动,终是没答上来。不知是不知从何答起,还是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敢言说。
张其羽抬眸,笑容别有深意:“是张家。”
苔生心下一跳:“小姐……”
张其羽冷静分析:“护国公府失势后,兵权四散,张家才有了往上爬的机会。从明面上来看,张家是从这件事当中获利最多的人,自然也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谁获利最多,谁就是主谋——这套逻辑,非常具有说服力。
苔生道:“小姐的意思是,那幕后之人在查张家?”
张其羽轻蔑一笑,不置可否。
早在别人查张家之前,她已将整个张家翻来覆去查了个底朝天。
若没有那叛贼,母亲也不会无端被俘殒命。害死她母亲的人,即便是和她留着一样的血,她也绝不会放过。
“我猜,他早已查过了,并且排除了张家的嫌疑。”不然张家也不会这么多年以来安然无事。
苔生一怔,不解道:“那小姐是为何事烦心?”
虽面上不显,但她能察觉到小姐在看完信之后心情变得格外不好。
张其羽被人点破心事,一股邪火登时从心底蹿了上来。
烦什么?
当然是烦自己被人暗中调查却一无所知!
张其羽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她不会想不到,若有人要调查张家,首当其冲的便是她这个名声在外的张小姐。这四年里,自己恐怕不知被人当马戏团的猴子来回观摩多少次了,而她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察觉到来禀告。
这意味着对方手里的人比她强。
意味着她在不知不觉中,已输了那人无数次。
实在是太不爽了!
这该死的胜负欲,搅得张其羽是气血翻涌,恨不能立马揪出对方痛扁一顿。
敢视监她,去死吧!
张其羽咬牙道:“让齐名继续去查,把当年所有涉事官员的名单、官职、背景全都给我查清楚。”
“是。”
苔生得令,缓缓退下去安排。
屋内顿时只剩下张其羽一人,她揉了揉额角,目光不自觉又瞥向那封密信,眸色变得愈发深暗——
不论你是谁,我都会比你先查出当年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登门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转眼就到了镇国大将军府暖堂宴的日子。
将军府没有主母,未出阁的女子也不宜亲至大门迎客,张卯思来想去,便派了府中的大管事站在门外,自己则带着几个儿女候坐在正厅。
张其羽今日着一身豆绿色暗花绸襕裙,脖颈间系了一条镂空金链,做工极精细,似藤蔓缠绕。下方坠着一枚鸽血红宝石,虽只小指甲盖大小,却色泽浓艳纯粹,日光下微微一晃,便有流光潋滟而起,乍看低调,细品张扬。
刚到巳时,便有宾客陆续登门。张其羽与父兄立于正厅门前,从容不迫,应对如流,一言一行皆不见半分局促,引来不少宾客暗自打量,心中暗暗纳罕:张家这位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又过了好一会儿,正厅内已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张其羽忍不住频频向外望去,心道:怎么还没来?
正想着,忽听远处传来小厮拖长的唱报声:“护国公府到——”
张卯赶紧起身上前迎接,张其羽紧随其后。待看清来人,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国公夫妇自有张卯寒暄招待,张其羽行过礼,快步迎向一旁那人,压低声音嗔道:
“怎么这么晚?”
她目光似有若无的飘向门口——很好,那讨人嫌的没来。
“昨夜看话本子睡迟了。”陆今雨轻挠她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讨饶。
张其羽无奈地乜了她一眼:“少看点那些东西。”脑子就是这么看坏的。
二人站在屋外说小话,却引来不少屋内人好奇的目光。
前几日夜宴,太子当众拒婚,打了张家一个巴掌。原以为这位张小姐从此要与陆小姐势同水火,没曾想却听说在陆小姐的生辰宴上,二人一见如故,亲如姐妹。当日去的人不多,还以为当是谣传,今日一见,竟果真如此,实在令人称奇。
察觉众人目光中的惊异,张其羽与陆今雨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好姐姐,你别挤兑我了。”陆今雨将她拉近了些,低声道,“我腿肉上不知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又疼又痒的,偏那位置还挺尴尬,当众挠不得,你可行行好,快救救我。”
话音刚落,张其羽瞪大了眼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低颤道:“你先别说什么虫子不虫子的,我家里都进了猪子了!”
陆今雨诧异回头,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赶紧闭上眼睛转过头来,小脸皱成一团:“要命了,怎么连他都请来了!”
不怪这二人都如此反应,实在是这人太过扎眼。如此正宴,不着官服也就罢了,竟只穿了件袒露两条胳膊的短褐,活像个市井屠夫。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直叫人瞠目结舌。
“他是谁?”
“城西马当家的庶子,名叫马行。他爹本是城里的商户,不知什么缘故尚了前朝的公主,得了个光禄寺署正的闲差。”陆今雨捏着鼻子给她解释道,“后来陛下登基,他爹为了保全自身,竟一剑刺死了公主,转而投诚。陛下那会儿刚即位,许诺不杀归降之人,虽看不惯此等行径,却也不好自毁诺言,这才容他们一家苟活至今。”
这马当家的在京城的名声早就烂完了,平日里迎面碰上都没人愿意搭理,更遑论登堂入室。只怪张卯初来乍到,京中许多人情底细尚未摸清,这才无意间把人请进了门。
张其羽光是听着,眉头已深锁了起来。正想再问什么,一抬头,却见那人已走到跟前,正咧着嘴,满面油光地谄笑:“张小姐,陆小姐,两位小姐安好啊。”
张其羽作为主人家,对方既然来了,便不好当众下人脸面。可眼前这人实在叫人看了就心生厌恶,更别提再让她堆起笑脸来虚与委蛇。她攥紧陆今雨的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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