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夫人与女童,正是他的家眷。
苔生凝神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去查。”张其羽眸光微沉,“尤其是那孩子的来历,务必查清楚。”
苔生得令,快速隐没在人群中。
“姐姐。”稚嫩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张其羽垂眸,见张锦竟还跟在她身后。
“姐姐,对不起。”张锦不敢看她,两只手紧张地攥紧衣袖,似乎很怕因此事而遭到对方的嫌恶。
张其羽将手置于她发顶,问:“你可是故意推她?”
“不是!”张锦把头摇得似拨浪鼓,眼眶泛红,“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来之前,我已向她赔过不是了。”
“那便没事了。”张其羽淡淡一笑,“去玩吧,自己也当心些。”
见姐姐并无责怪之意,张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又跑回那群孩童中间去了。
顺着张锦的背影,张其羽的目光落到角落。为待宾客,今日厅堂四角焚香,随着时间推移,香气从起初的若有若无,渐渐弥漫至整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她凝神细嗅,忽然转身朝内院走去。
“欸——这都还没开席,张小姐怎么就走了?”沈士奇百无聊赖地晃着茶盏,没话找话,“这将军府的宴席可真无趣,光让人品茶,连个歌舞助兴的都没有。”
陆今野淡淡收回目光,道:“眼睛若是没用,不如挖了当下酒菜,正好堵上你这张聒噪的嘴。”
“……”沈士奇顿时坐直了身子,眯起眼打量他,“我说陆世子,我今几个可没招你惹你吧?”
他不就是在进门的时候大笑了三声,问了一句“不是说好了不来,怎么又来了”吗?至于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
心眼儿比针孔还小,沈士奇在心中暗骂道。
陆今野的目光不知飘向何方,语气散漫道:“同为勋贵府邸,你就没觉着这大将军府有点不一样?”
“有!”沈士奇回答的利落干脆。
陆今野眉峰微挑,缓缓转过头来正视他,眸光中竟带了几分鼓励与期待。
沈士奇阖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开眼,沾沾自喜道:“这府里的熏香跟别的地儿都不一样!”
陆今野:“……”
他神色不明地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终是轻嗤一声。
“你还是回家念《三字经》吧。”
沈士奇怒不可遏,被他的话气的跳脚:“你这个——”
“琤——”
一声清越悠扬的乐声悠悠响起,霎时攫住了满堂宾客的耳朵。陆今野放下手中的茶盏,凝神细听。那泠泠之声入耳,似筝,却无那份铿锵之力,如琵琶,又无那般杀伐之音。比琴音更清亮,比瑟声更悠远,比笙管更空灵,恍惚是天宫仙子微一偏首,发间珠玉无意相碰,泠泠一声到耳边。
喧嚣的厅堂悄然归于沉寂,满座宾客不约而同地屏息,侧耳倾听这一缕别样的乐音。
迷离惝恍间,陆今野沉湎其中。
一双无形之手决绝狠厉地挖出他脑海中深埋的血色梦魇。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尸山血海,天与地皆是惨淡的灰红,鼻息间尽是不可驱散的腥腐,耳畔是声声不绝的凄厉哀嚎,而他怀中,是他此生再也捂不热的冰凉。
暴雨倾盆而下,浇透了他的身躯,也浇透了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他的心脏仿佛被万千利刃贯穿,千疮百孔,血流如注。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绝望,悔恨,不甘,如饿狼扑食,将他层层围困,撕成碎片,再一口一口,囫囵吞下。
陆今野眉心紧锁,双目赤红,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他急欲挣脱其中,这曲却愈发动人,似要拉他坠入无尽深渊。
再无半分迟疑,他倏然抽出腕间暗藏的短刃,反手刺入左肩。
殷红的稠液喷涌而出,瞬间洇透胸前大片衣襟。他顺势挥袖,将满桌茶具扫落在地,瓷片飞溅的清脆声恰好掩盖刀刃入骨的钝响,亦惊醒了身旁的沈士奇。
沈士奇呆滞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待看清眼前景象,顿时面色煞白。
“陆兄,你……”
陆今野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沉静而克制,无声地示意他莫要声张。
与此同时,曲终。
下一秒,一道尖利的惨叫划破长空——
“啊——!”
众人猛然惊醒,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光禄寺马署正俯跪在地,怀中紧搂着他那独子马行。马行嘴角与下颌满是鲜血,早已昏死过去。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救我的儿子!”马署正眼见独子这般,早已肝肠寸断,竟不顾体面,当着满堂宾客失声狂吠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马家父子二人吸引,唯有陆今野注意到,张家那位已经很久没有现身的张小姐趁乱回到了现场。
而张家的其它人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张滇立刻着人去请医师,自己也快步赶到马家父子身旁。
“滚开!滚!”马署正此刻视张家人如仇敌,不肯让任何人靠近,猩红着双眼厉声喝道,“你们张家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辱我儿,如今又在我儿酒水中下毒——你们张家,实在欺人太甚!”
一语落定,满座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连环阵 寸寸朝她逼近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署正以“诬告一品重臣”之罪,被押送刑部大牢。
其子马行虽因昏厥躲过了当场发落,可在场之人心中无不暗忖:倒不如真死了干净。
方才医师已然明言,他骤然呕血昏迷的原因乃平素服药伐性,纵欲无度,以至元阳耗竭,精髓枯涸。此番虽侥幸保得性命,然根基已溃,往后恐怕……再难行人道之事了。
——这般下场,比死还难看。如此一来,哪户好人家还肯将女儿嫁他?马行乃马当独子,马当此番身陷囹圄,恐难全身而退。马行又绝了子嗣之望。马家这一脉香火,算是断得干干净净了。
马家父子自取其祸,张家却存仁厚之心,将马行暂且安置在别院,又命小厮寸步不离地看守,嘱咐其务必在他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将前因后果如实告知。
替马行诊脉之人乃京城第一药堂的大当家,秦汉。此人医术冠绝京城,同时也是一等一的倔驴。任你是那王侯将相,他想治就治,不想治给座金山也不治。多年下来,城中不少权贵府上吃过他的闭门羹。故而今日他自愿前来,来的还如此之快,实在令人震惊。
张其羽将人礼送至垂花门,苔生照例递出一枚金元宝,秦汉却连连摆手,只道:“烦请张小姐代为问候风吟子道长。”
张其羽含笑道好。
“快说快说快说!”陆今雨两眼泛光地挽着她的臂弯,“你是如何做的?”
张其羽故意装蒜:“做什么?”
“你少给我装啊,这事儿不是你做的我把头摘下来给你当皮球踢。”
张其羽哼笑道:“不过是他自取其辱罢了。”
她简单将事情陈述了一遍。
陆今雨听得目瞪口呆:“真假?吸点迷烟再听首小曲就有这么大的威力?这也太玄乎了,你师父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赶紧分享给我。”
张其羽也没想到,师父她老人家平日里鼓捣的那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竟真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那曲子叫《引》。”张其羽眸光微深,“平日里听,不过是一首清雅的曲子。可若配上醉魂香,便能让人把心底那些不见天日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此招乃是当年她在拂云岭随风吟子道长修行时学来的。初学时她曾想将此术用于军阵之中,迷惑敌人,可惜很快便发现行不通。
醉魂香最是娇气,遇风即散。若在旷野,不过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转瞬便消失在天幕之下。至于那曲子,若无迷香相佐,也不过是一首好听些的琴曲罢了,哪有什么摄魂之力?
她今日择用此法,原不为害人,只是想以此来试探参宴之人的心性。人心如水,有人澄澈见底,波澜不惊。有人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若是心志坚毅、志节凛然者,自能挣破迷阵。可若心中欲念丛生、执念深重,便会难以自持,深陷其中。
区区一个马行,犯不着她费这般功夫。她要找的,是那些当年与肃州一战有染、却至今未曾露头的魑魅魍魉。
马行不过是顺带捻死的一只臭虫。
陆今雨听完她这一番话,面上浮起几分迷茫:“那我听了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张其羽瞥了她一眼,无奈又好笑道,“那自然是因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
“谁说的!我那是一门心思都在你的事儿上呢,没空关注这些。”
张其羽饶有兴味的哦了一声,问道:“我的什么事儿?”
陆今雨不答话,只神秘一笑,纤指探入袖中暗袋,再抽出来时,指尖已拈着一张写满小字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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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一事并未败坏宾客们的雅兴,宴罢,张卯邀众人往后园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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