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一顿,颇有些气急败坏道:“我心疼什么!我打的就是这个逆子!”
说着,手中的木棍又要落下。汪德顺将太子搂得更紧,咬牙闭上眼睛。
就在那木棍离二人只余半寸之差时,乾清宫的大门赫然被人推开——
“父皇!”
长公主萧娡一声骤喝,声震殿宇。承平帝的手猛然僵在半空。
他尽量缓和了语气,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长公主却并没有理会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太子跟前。蹲下身伸手拨开汪德顺,将太子扶起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他额角的血迹、脸颊上的茶叶和淤青,又掀开他的衣袖看了看手臂上的伤痕。
这还只是在浅显的地方,后背上的伤肯定更多。
她咬牙,猛地转头看向承平帝,怒声道:“我再不来,阿弟就要被父皇给打死了!”
承平帝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长女居然是特意跑来教训自己的,连指了指太子道:“你倒是问问他,你的好阿弟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不论是什么,也不该成为父皇打阿弟的理由!”
“你……”
“父皇!”长公主骤然起身,直面承平帝,目光中包含无尽的怨愤与哀痛,“有些话,拼着得罪父皇,儿臣也不得不说了!”
“阿弟出生那年,母后便去了,父皇哀痛之余,只忙着稳坐江山,何曾多看过这个孩子一眼?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后宫,被奶母和宫人们护着长大,从来没享受过一天父母之爱,有的只是防不甚防的暗算与刺杀——说起来,这些可都要拜父皇的不闻不问所赐!”
承平帝面色铁青,嘴唇微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后来他长大了,父皇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想起自己需要有人继承江山,便将他接到身边。儿臣还以为,阿弟总算苦尽甘来,可父皇是怎么对他的?平日冷言冷语、动辄打骂,从未给过一个好脸,随意贬低他至一无是处。他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要挨一顿打。”
长公主说着,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愈发拔高:“阿弟读书,您斥他朽木迂腐。习武,您笑他花架。雕玉,您骂他玩物丧志。他进是错,退亦是错。您看不上阿弟,觉得他不配为储君,如今他豁出命去,要替父皇分忧、替大胤出征,您又不许。敢问父皇,您究竟想要阿弟如何!?”
“你、你——”承平帝气得面容扭曲,捂着胸膛大口喘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质问你的父皇,你可知朕乃天子!”
“天子又如何,您难道不是我们的父皇,不是我们的爹吗!”长公主忍无可忍,泪水夺眶而出,“早知爹不将我们当儿女看待,当初还不如让我们随娘一同去了,也省得今日在此碍您的眼,也省得他日被您一道圣旨赐死!”
承平帝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嘴唇剧烈抖动。倏然,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踉跄后退两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汪德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承平帝的身体直直地朝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长公主愣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瞳孔却猛地收缩。
“父皇——”
“父皇!”
殿内兵荒马乱,惊呼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承平帝被人小心翼翼抬入内殿,太医院倾巢而出。宫人们来来往往,药箱、白帕、铜盆进进出出,所有人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多言。
长公主和太子被挡在了寝殿门外。
太子跪坐在廊下,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糊着茶叶的半张脸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长公主站在他身旁,眼眶通红,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汪德顺从殿内出来,衣袖上还沾着血渍。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长公主,叹了口气,缓缓躬下身来。
“两位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哀求,“老奴斗胆,求二位殿下,别再扎陛下的心了。”
见二人不为所动,汪德顺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他……是心疼殿下的啊。殿下当众请旨出征,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能说什么?能说舍不得?能说怕您死?他是天子,他不能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陛下的剑就悬于御座之上,他为何绕远去取那仗木,而非剑?自然是因为陛下他舍不得……但陛下只能把殿下打伤,打得下不了床、出不了征,才能名正言顺地把殿下留在京城。他打的是殿下,疼的是自己的心啊……”
太子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长公主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殿内终于传来动静,一名太医推门而出,朝汪德顺低声说了几句。汪德顺面色稍缓,转身对太子和长公主道:“陛下醒了,请二位殿下进去。”
太子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身形微微一晃,又迅速稳住。长公主扶了他一把,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内殿。
殿内药气弥漫,承平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见有人进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二人身上。
“父皇……”
“父皇——”长公主扑倒在承平帝榻前,抽泣道,“儿臣并非有意要气父皇。”
承平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抚着。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柔软,“多大的人了,还哭。”
长公主抽噎着,将脸埋在他掌心,不肯抬头。
承平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太子身上。头一次,他如此有耐心地打量着这个儿子——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糊着茶叶的半张脸顾不上擦拭,衣袍上还沾着被打时蹭上的灰。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像极了他的蓉儿。
承平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子,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些年,他忙着朝政,忙着征战,忙着做他的天子,却忘了做他的父亲。等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时,孩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你,”承平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却不再是方才的暴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当真要去?”
太子一愣,旋即跪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是。儿臣心意已决。”
殿内沉寂了片刻。承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案上的明黄绢帛:“传旨。”
汪德顺连忙捧起绢帛,跪在榻边。
承平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封……护国公世子陆今野,为征西副帅,率兵八万,驰援肃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挣扎。终于,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太子萧珩,为……督军,随行出征。不日启程,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发疯 你当真要嫁
朝露掀开茶室的门帘, 目光扫过街道上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之处,才向身后的张其羽递了个眼色。
张其羽头戴及腰的帷帽,青纱垂落, 将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她无声贴着门框滑出, 领着朝露迅速隐入往来的人潮中。
“在四处多绕几圈, 然后再回府。”
“是。”
苔生遭人暗害后, 至今尚未痊愈。敌在暗, 已在明, 身边又缺了得力之人的保护, 张其羽出门变得愈发谨慎, 尤其是在见齐名等人的时候。
苔生已经算是暴露了,她不能再让对方知晓自己更多的底牌。
张其羽微微垂眸, 眉心在青纱之下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此番胡人骤然来犯, 她仓促之间临时安排,到底是鞭长莫及, 也不知究竟能不能帮上忙。
这回上战场的,不是别人, 是她的父兄。无论如何, 都不能重蹈四年前的覆辙。
凉风袭来, 帷帽的青纱微微晃动, 张其羽抬手,指尖轻轻压住帽檐将其稳住。
不过片刻,风平浪息,青纱垂落如初,将她的面容重新藏入那一层薄薄的朦胧之中。
张其羽抬头,目光穿过青纱的缝隙, 越过街头往来穿梭的人影,毫无防备地,撞上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不偏不倚,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她许久。
是陆今野。
距离上次两人不欢而散,已过去整整六日。这六日里,陆今野恍若人间蒸发,对那件事半分表示都无。
张其羽没理由不怀疑,这是对方被戳穿后的破罐子破摔。她也早就做好了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
如今,都过了这么些天了,他又跑过来,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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