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一个能为中国学生做留学的经济担保人的外国人,总不至于财务情况太差吧……
陈伯正招呼着帮陆长缨搬行李,被误认的小年轻沉着脸,满脸不耐烦地将行李袋甩进后备箱。
他们开的是一辆老款福特两厢车,拉人又拉货,座椅拆了一半,看上去破破旧旧的,与一旁美国人的车形成鲜明对比,甚至都比不过邵谦同学买的二手车。
陆长缨看上去毫不在意,轻快地说:“放心吧邵大哥,我确认过了,没错!”
邵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分别前将自己在美国的通讯地址写在纸上递给陆长缨,嘱咐有事随时找他。
陆长缨终于坐进了接机的汽车,陈伯开车,拧钥匙放手刹踩离合,老福特轰鸣一声,车身猛抖,车尾冒出一阵黑烟,趴窝不动了。
陆长缨:……?
副驾的小年轻嗤了一声,用英语说了些什么,甩开车门下车。
陈伯悻悻地拍了拍方向盘,骂了两句,也走下了车。
陆长缨握着车门把手迟疑,她也要下车吗?
不等她付诸行动,小年轻已经坐进了驾驶座,熟练操纵车上设备,一阵眼花缭乱的动作后,发动机重新启动,发出稳定而持续的震动声。
陈伯坐上副驾,嘀咕两句,转头和蔼地对陆长缨说:“唔使担心,细路仔有lise,识得路啦。”
陆长缨很稳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她也要在美国考驾照。
小年轻重重踩下油门,两厢车喷出一股尾气,叮里当啷零件乱晃地发动起来,晃晃悠悠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满街的车流中。
一个陌生而怪异的新世界。
陆长缨看向窗外,惊奇地发现路上全部都是汽车,几乎看不到自行车,各式各样的车塞满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这是现在的中国完全不会看到的场景。
而更远的地方是摩天大楼群,市中心上空笼着一层昏黄而雾蒙蒙的烟罩,再往上,是正在起飞与降落的繁忙航线。
巨大而雪白的飞机在车辆上空呼啸而过。
陆长缨几乎忘记了时差的困倦,车窗外的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
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一面是只穿围裙的性感金发女郎,而在另一面,工人正拆下印有现任总统里根大头照的巨幅海报,还有他那句著名的竞选口号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工人用力一扯,海报上总统先生那张电影明星般的英俊面孔就少了一半。
路上,陈伯热情与陆长缨聊天,可惜一个不懂粤语,一个不懂普通话,幸好两人英语水平都很差,连比带划地也能磕磕绊绊沟通。
陈伯先是关心了一番困在国内的陆父,感慨当初如果不是陆医生救他,他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如今能帮忙做点事,也算他报答陆医生的恩情。
陆长缨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困在国内?她翻译的对吗?
而陈伯话音一转,又恭喜陆长缨逃出一条生路。
“国内水深火热,冇食冇饮嘅,你一定受好多苦。”
陈伯情真意切地对陆长缨说:“Don’t worry,在美国你就safe啦,以后再把老豆老母接来,一家人团圆就好啦。”
陆长缨:“……陈伯,您可能有什么误解。”
陈伯更加亲切地安慰道:“唔使担心,你出国咗,冇人管得到你啦,以后想讲乜就讲乜。”
他很骄傲地大声补了一句:“呢度係——AMERICA!(这就是——America!)”
陆长缨嘴角抽搐,前排驾驶座传来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小年轻开车极快,不多时就进入曼哈顿,在现代化的高楼间灵活穿梭,玻璃幕墙反射出夕阳金灿灿的光辉,仿佛满街流淌着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着宽肩西装,一派精英模样。
陆长缨看得出神,对独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向往之,心中暗自计算她还要读几年书才能步入<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
但最后方向盘一转,两厢车驶入了旧中国。
彩旗,红灯笼,宝塔尖顶,飞檐斗拱,写着“天下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满街花花绿绿的中文招牌,随意乱摆的摊位。
路窄人多,车辆行驶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体从西人变成了华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atown,唐人街。
两厢车最终停在没人的后巷,陆长缨推开车门,下车时差点踩进垃圾堆。
地上污水横流,蟑螂乱爬,苍蝇飞舞,老鼠从下水道井盖里钻出钻进,看到人也丝毫不怕,大大咧咧地扎进垃圾堆觅食。
陆长缨头皮发麻,陈伯热情招呼她:“e on!返到屋企啦!”
陆长缨踮起脚尖,抓着手提行李包快步走进生锈铁门。
门里并没比外面好到哪儿去。
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从一楼爬到五楼后,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条晾衣绳从窗户延伸到防火梯,上面挂满了衣服,有饭店服务生制服,廉价旗袍,松松垮垮的高腰内裤,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长的老头背心。
走廊不算长,两侧却有很多扇门,每个门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门内传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种方言陆长缨都听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开这些私人衣物,前面的陈伯敏捷而熟练地绕过路上杂物,直到停在一扇门前,从口袋摸出钥匙开门。
“就係呢度啦!(就是这里啦!)”
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摆了双层床,客厅也是。厨房摆了一张书
桌,几本书摞在灶台旁。
房间的每个维度都被利用起来,墙上挂着袋子,天花板吊了篮子,地面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颗旧篮球骨碌碌乱滚,除了两只脚的落地之处,再无多余。
陆长缨很小心地沿着陈伯的脚印进屋,举目张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简直像误闯小人国的格列佛。
陈伯很闲适自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招呼陆长缨坐下喝茶,又踩着凳子从厨房橱柜顶翻出铁质饼干盒,用力掀开后,将香喷喷的曲奇饼干推到她面前。
“试下啦,很好食嘅!”
陆长缨还拎着手提行李,艰难腾出一只手,谢过陈伯后捻起一块最小的饼干送进口中。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不作声地抢过手提行李,随手丢到一旁。
陆长缨差点被饼干屑呛到!
她咳咳咳地转头去看,是小年轻。
他却看也不看她,抬手将车钥匙甩给陈伯,又指了指刚刚扛上来的放在后备箱的行李,懒得说话,从地上抄起一颗篮球,一转身就走了。
陈伯无可奈何地对着门口骂一句“衰仔”,转头对陆长缨说:“你千万唔好学佢。”
陆长缨疑惑地问:“他是您的孙子吗?”
陈伯却只是摆手:“不讲不讲,一讲到佢就令人气死呀。”
他领着陆长缨去了卧室,看到上铺的杂物有些无处下手,便让她先睡在下铺。
时差影响,陆长缨过了刚抵美的兴奋劲儿,正困得眼皮下坠,谢过陈伯后,关上门脱掉外衣就扑在了床上,一秒内便陷入昏睡。
但毕竟是在国外陌生人家中,陆长缨睡得不算安稳,听到争吵声后立刻惊醒。
“讲好净係帮忙搞签证,边个叫你将大陆妹带返屋企呀?!(说好只帮忙搞签证,谁叫你把她带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客厅开着灯,灯光从缝隙挤进卧室,争吵声也是。
或者说,单方面的争吵。
“(粤语)搞什么,说好了只做经济担保,你还要把人弄回家,巴掌大的地方,住得下几多人?!”
“(粤语)Anthony开学要升sophomore,我还指望他申请大学,毕业出来做医生做律师做会计,你搞个年轻女孩住家里,是等着给你生重孙吗?!”
“(粤语)家里穷得耗子都不上门,还要供两个高中生,你拿的出钱吗?就算拿的出,将来Anthony的大学学费怎么办,你难道要让他去找政府借高利贷?!”
女人的声音充满怒气,噼噼啪啪,暴雨梨花针一般钉在门上,期间间或掺杂几句陈伯虚弱无力的反驳。
“(粤语)住得下啦,不是还有张空铺嘛……”
“(粤语)重孙也没什么不好,总不好让陈家的根断了……”
“(粤语)公校又不收钱啦……”
两人说的都是白话,陆长缨听得半懂不懂,连蒙带猜,推断出大概是自己的到来引发家庭矛盾。
她尴尬又为难,但毕竟事情因自己而起,她还是推门而出,直面风暴。
“抱歉,我不太听得懂,但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先道歉。”
客厅中央站着陈伯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女人大约四十岁往上,瘦而矮,头发在脑后盘成小圆髻,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手很粗糙,细细碎碎的伤口,胡乱贴着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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