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缨却说:“但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卡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陆长缨反问:“那你呢?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卡尔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说:“我为西蒙做了正确的决定,而我不需要他的感激。”
陆长缨摇摇头:“真是,自以为是啊。”
卡尔再次抬眼看向她:“作为感谢,让我送你回家。”
他站得挺拔,灯光照在金发上,泛起微微的光晕,苍白的脸,浅淡的瞳色,看上去与纸醉金迷的曼哈顿如此违和,又如此浑然一体。
迷人而危险,如同一座金碧辉煌的绞肉机。
“不。”
陆长缨的回答干脆直接:“你不是我的朋友。”
卡尔看着她,像是有些疑惑,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陆长缨却说:“你在开玩笑吗?你想要让两条平行线相交?”
卡尔无声上前,站在她面前,垂眸与她对视。
“而事实上,平行线确实会在特殊情况下相交。”
陆长缨仰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后退了一步。
“但它永远不会发生在纽约。”
卡尔只是说:“你认识我。”
陆长缨反驳道:“我还认识里根总统和戈尔巴乔夫主席,但不代表我会和大人物有什么关系。”
卡尔却说:“但我认识你。”
陆长缨叹了口气:“先生,除了西蒙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而你已经抓到了西蒙,所以,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了。”
卡尔看起来有些疑惑。
“你似乎不希望与我有关,为什么?”
陆长缨语气夸张地说:“拜托,你是个亿万富翁,而我只是一个穷留学生,我从小就知道,和有钱人沾边准没好事。”
卡尔认真地说:“我没有伤害你。”
陆长缨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看,我已经被你身上反射的金钱光芒损伤视力了。”
卡尔似乎在笑,太过短暂,几乎让人怀疑是幻觉。
“我没有恶意。”
卡尔平静地说:“晚上的纽约并不安全,对女人尤其如此。”
陆长缨很想问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安全,话到嘴边,她语气委婉地说:“如果你没有拦住我,我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到家了。”
卡尔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里离唐人街很远。”
陆长缨说:“所以我要打车回家。”
卡尔一顿,语气不明地说:“只是打车。”
陆长缨不理他,谁知道这位少爷是不是也和西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出行只坐私家车和私人飞机。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陆长缨板着脸问:“还是说你有第二个名叫西蒙的弟弟离家出走了?”
卡尔看着她:“我送你回家。”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作为道歉。”
陆长缨最后还是没有上卡尔的车。
她伸手拦下出租车,拉开车门报上目的地,司机是个相当健谈的黑人老哥,喋喋不休地谈起最近兴起的黑人说唱和街头帮派,陆长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忽然,黑人司机喊道:“WTF!有辆车在跟踪我们!”
陆长缨直起身,从后视镜看去,只见那辆黑色豪车不知何时跟上来,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远远坠在后面,像一道黑色的幽魂。
“别担心!我会甩掉那辆车的!相信我,我可是布鲁克林最棒的赛车手!我会让那辆该死的梅赛德斯知道谁才是曼哈顿的街头之王!”
黑人司机拍打着方向盘,亢奋起来,语速极快,看起来即使转行成为说唱歌手也很有前途。
陆长缨不得不从后座探身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
“冷静点,”她说,“我想我认识那辆车。”
黑人司机愣了一下,原本弯道甩尾、红灯超车的计划被迫中止,转而八卦地问道:“那是谁?你男朋友?哦,我就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不会独自出现在深夜街头。所以,你们吵架了?他睡了你的表亲?那可真是太糟了,不过别难过,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
陆长缨不得不再次打断他。
“什么都没发生。”
她木着脸说:“我们只是恰好有共同的目的地。”
黑人司机一边遗憾地长长叹气,一边小声嘀咕:“开梅赛德斯的家伙会住在唐人街?”
陆长缨决定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出租车在唐人街停下,陆长缨从车上下来,那辆黑色豪车同样停了下来。
陆长缨回头去看,隔着深色的车窗,看不到车内情况。
但她很确定,有一道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繁忙的学习以及更加繁忙的工作,时间像是摁下了加速键。
春节,唐人街充满欢快的节日气氛,街头巷尾都是过年糕点的甜香,红灯高挂,寒风中,崭新的春联
福字的条幅被刮得簌簌作响。
厨房里,林嫂小心翼翼地煲一锅老火汤,陈伯趁人不注意,鬼鬼祟祟地从枕头里抽出一叠钞票,悄悄往红色的利是封里塞,嘴里默念:
“阿陆,五块;伯衡,五块……”
忽然小卧室的门被推开,陈伯手忙脚乱,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单盖上去,欲盖弥彰地说:
“啊,是阿陆啊……大过年的,你要去哪里呀?”
陆长缨背着挎包,冲陈伯挥了挥手,头也不回朝门外冲去。
“去打工!”
她像一阵龙卷风般冲出房门,陈安东站在房外,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杏仁饼和花生糖。
“搞什么呀,急慌慌的。”
陈伯摇摇头,抬手将利是封和钞票盖得更严实。
“伯衡,你知道阿陆是去哪里打工吗?”
陈安东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拎着袋子走进来。
林嫂从厨房探出头,喊道:“姜呢?我不是和你讲了要买姜吗?”
陈安东抿了抿嘴:“人太多,没买到。”
林嫂收回身,在厨房大声抱怨道:“早都讲了,要你早点去,现在好啦,没有姜怎么做饭?”
陈伯连忙打圆场:“过年啦,不要讲他,没姜有没姜的吃法……不如看看今天电视有什么节目,我听说有贺岁电影呀……”
陈伯翻出遥控器,等了几十秒后电视机终于出现画面,老旧屏幕闪烁着黑白噪点。
过了一会儿,画面终于清晰了些,电视机的声音让屋里变得热闹多了。
陈安东将易碎的杏仁饼放在桌上,余光似乎看到什么,动作忽然一顿,手上拿着的杏仁饼咔嚓一下碎成几片。
他站在电视机前,死死盯着屏幕,陈伯被挡住了视线,连忙喊道:“让一让啦,是不是有《帝女花》呀?让我看看是谁唱的……”
陈安东默不作声让开了位置,陈伯摸出老花镜戴在脸上,凑近了细看。
当看清屏幕上的人时,陈伯一愣,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眼镜,脖子伸出来,恨不能眼球都贴在电视机上。
“伯衡啊……”
陈伯的声音都发虚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呀?我怎么好像刚刚在电视机上看到阿陆了?”
林嫂乍着两只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冲出来,连声问道:“谁?你们看到谁了?”
同一时间,白爱玛差点没把端着的供盘给扔了。
“小心呀,都要上college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白母拍了一把白爱玛,催促道:“快去给老爷供上,保佑你拿到dream school的offer啦。”
白爱玛却不动,喃喃道:“我是不是近视又加重了?”
她放下果盘,转身回卧室,戴上平时只在学习时才戴着的眼镜,蹲在电视机前仔细盯着。
白父不解,问道:“又在干嘛?”
白母双臂环胸,撇着嘴说:“谁知道,说不定是犯了teenager病。”
相似的一幕出现在不同的房屋里。
梁师父咕哝道:“我真该服老了……对了,老花镜在哪里配来着?”
来给师父送年礼的小师兄也看到了电视上的广告,深有同感地说:“师父,可能我也需要配一副近视眼镜了……”
不然他也不会将广告模特看成了陆师妹。
唉,这年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而丑人总是丑得千姿百态。
黄老板指着电视说:“现在长得像的人真的太多了,刚刚那个广告里就有人长得像小陆。”
黄吉瑞冥思苦想道:“老豆,我觉得可能不是长得像……”
黄老板问:“那是什么?”
黄吉瑞迟疑道:“说不定广告里的人就是我师姐呢?”
黄老板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可能!她一个穷留学生,怎么可能上得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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