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一想到苏翠口中的“爱”字，忽然从眼眶中落下了泪。


    他这一生，从未渴望过爱。


    也没有爱过什么人。


    他迷迷糊糊觉得对苏翠的迷恋不对，可是这样一种无与伦比的爱意，无私而坚定，每一次对苏翠好的时候，看到苏翠的时候，记挂苏翠的时候，见她笑了，自己就无比的开心。


    这跟权力的快乐不同。


    这种单纯澎湃的感情，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母亲死于枪战，父亲一直严厉的教育着他。


    幼年他也曾期盼，困惑。


    可随着年龄渐长，他不在去困扰那些陈年往事，罪恶令他愉悦。


    可是当心中再一次涌现这种纯真的感情时，他居然没有那么不屑厌恶，这种真挚竟让他如释重负。


    “如果死在你手上……我也会很高兴。”鬼手痴痴的说。


    他不能改变自己的恶，甚至无时无刻，忍不住动歪脑筋，可是这一刻，他真心可以为苏翠去死，只是因为苏翠叫他去死，他就心甘情愿了。


    苏翠看着鬼手的眼睛，这双眼睛只要她拿着棋子，看过来时就无比的清澈。


    可哪怕被这样表白，她心中也没有一丝触动。


    棋子蒙蔽的心，在明知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后，苏翠又怎么会为这虚假而感动?


    但鬼手的决心她看到了。


    这个人，真的可以为她而死。


    为棋子的持有人而死。


    这颗棋子，是属于白雪的。


    她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让白雪收好。


    苏白雪的伤口有些发炎，伤在脖子上，苏翠便干脆提议住院几天，让鬼手给她们准备了专属豪华病房。


    原本想的不入虎穴的话，现在已经变成：就不入虎穴!


    徐鹰虎视眈眈，既然医院就搞清楚了黑子的作用，和鬼手的身份，她还去干嘛!那个叫徐鹰的手下，多接触万一露馅就糟糕了。


    就这样，苏翠和苏白雪，在医院住院治疗了三天。


    *


    摆在实木黑桌上的沙漏，被倒了过来。


    苏阳站在室内，窗帘被拉开，难得的大晴天，他的内心在这段时间头一次平静下来。


    他能感到黑子被触动了。


    属于苏白雪的黑子棋子，只要苏白雪拿着棋子见到鬼手，他便能感受到。


    身上的溃烂越来越多。


    对着阳光，看自己的手掌，有时候都开始变的透明。


    将那个东西给她后，终于到了这个时间点。


    很多年前，他也是在鬼手那里，第一次见到苏白雪。


    白雪……


    这一次，你能不能自己掌握住呢?


    这样平静的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不多了，在神智被这个世界吞噬前，他还有最后一步要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白雪奶奶的变数。


    但如果还是失败，便败了吧。


    那个烈火熊熊燃烧的夜晚，那个破旧的老社区房子里，白雪红着眼睛，就躺在他的怀中，火光将那张精致的容颜光彩至极，那是他认识苏白雪后，第一次见到苏白雪哭，跟现在动不动掉泪的苏白雪完全不同。


    他遇到苏白雪的时候，苏白雪已经不会再哭了。


    唯独在咽气的最后一刻，会用纤细的手指抓住他，一边哭，一边叫着，执着的让他滚。


    滚。


    不准你陪我。


    滚……


    他那样祈求着能跟她一起长眠。


    可是苏白雪却不愿意。


    他记忆里最后的白雪，坚定到令他陌生。


    在黑暗里寻求了那么久的答案，可那个动不动就哭的苏白雪，无法解答他的困惑。


    疲惫。


    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苏白雪。


    *


    第四天，苏翠被鬼手拉着去看定制婚纱的图片，苏翠既然打着要利用鬼手的主意，自然配合。


    但她不放心苏白雪，既不想鬼手来苏白雪的病房，也不打算离苏白雪太远，最后定了医院对面不远的一家饭馆看图片。


    离开前，苏翠特意告诉了苏白雪关于定位器的事情，让苏白雪一有事就赶紧叫她。


    今天是她们住进医院的第四天。


    最开始两天，苏白雪没有问苏翠塔帕纳的事情，祖孙俩很清楚，有些东西正在发生改变，这种改变需要非常多的精力去应付，而白雪，也想为自己和苏翠做到更多。


    脖子上的伤口，和这段时间受到的惊吓。都不适合马上讨论。人在病床上，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吃饱喝足，营养补的是红光满脸。


    一直到住进医院第三天。


    也就是昨天下午，祖孙两才亲亲热热的走到医院楼下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谈论起了塔帕纳的事情。


    “您一直在保护我对吗?无论是小混混，还是那个外国人塔帕纳……奶奶，请您不要在瞒我了。如果是因为我，我也想了解有关我自己的事情。”苏白雪坚定道。


    “白雪……”苏翠叹了口气，“奶奶怕你知道，会难过。奶奶希望你永远都快快乐乐的，不要背负那么多。”


    “这个世界没有永久的快乐，奶奶。”苏白雪低头看脚边爬过的蚂蚁。


    “快乐，和悲伤，一半一半。总是交汇出现，不是吗?”苏白雪明白苏翠关爱她的心情，因为她以前的懦弱，奶奶忧心太多，变成了习惯。


    她以前不懂，后来有了朋友，认识了很多人，观察着周边的事情。


    奶奶总是怕她受伤，怕她难过。


    但其实，她已经长大了。


    “就算难过，我也会努力的调节自己，变的快乐，寻找快乐。您不要担心……请告诉我。”苏白雪露出笑容。


    苏翠很意外。


    白雪，真的长大了。


    她竟然能从这孩子身上听到这样的话。


    几年前，这孩子还只会哭着逃避，现在竟能微笑着主动去面对。


    “白雪，你知道的，奶奶不是这里的人。奶奶曾经跟你说，我醒来就已经在你奶奶身体中，其实还有一件事，奶奶没有对你说。奶奶在醒来后，便发现……”苏翠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


    “发现什么?”


    “发现这个世界，竟然是奶奶看的一本河蟹文的世界!”


    说到河蟹文三个字苏翠就不得不急忙解释一下了，“奶奶其实平时也不看那个，偶尔看看。真没有特意去找了看，真的是无意间看到的……”


    想维持一个正经奶奶形象的苏翠觉得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苏白雪愣住：“河蟹文?”


    她自然知道什么是河蟹文，可是河蟹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苏翠担心的看着苏白雪，补充道：“那篇河蟹文的书名叫做《阳春白雪》，而你，就是那篇文的女主角。”


    河蟹文的女主角!


    苏白雪的瞳孔睁大，她有些反应不过来，思索着问：“河蟹文的女主角?我怎么会是……是跟我同名吗?这个世界，是河蟹文的世界?怎么可能……这，怎么会这样?”


    苏白雪下意识已经相信了苏翠的话。


    可是她在这本书中长大，生活，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她不敢相信。


    这个世界，她所生活的世界。


    只是一本书的世界吗?


    还是一本……不堪的河蟹文。


    “奶奶，那些总是要欺负我的小混混，不断的出现。难道就因为我，我是河蟹文的女主角?”一种荒谬和恐惧袭上了苏白雪的心头!


    河蟹文的女主角能遭遇什么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苏白雪不自觉的摇着头，不断往后退步。


    苏翠上前——


    一把扶住了苏白雪的肩膀。


    “冷静!白雪。无论这是什么样的世界，你都要学会接受。如果你不能接受，奶奶不再提这件事。你只要知道，奶奶一定会帮你改变你的命运，让你能自由的，安全的行走在阳光下。”


    “快!深呼吸……”


    “呼……吸……呼……”苏白雪跟着苏翠的指示，慢慢平复下来。


    在苏翠想着要不下次再继续说时候。


    苏白雪的手攀上苏翠粗壮的胳膊，她鼻子一酸，哽咽着对苏翠说：“不，我不要奶奶一个人，明明是我的人生。我不要奶奶您这么辛苦。”


    “您说过，幸福和快乐，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如果我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的世界，就露出没出息的样子，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如果要改变我的命运，怎么可以少了我。谢谢您现在才告诉我……如果是您来之前，也许我知道这件事，会痛苦的不得了，可是现在，我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