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抬眼看她。苏盼雪一袭素衣，发髻简单，但手里那本账本，封皮磨得发亮，像被人翻烂了。


    "说。"


    "这是桃花镇近三年的粮册，"苏盼雪递上账本，"朝廷征粮，每年一千石。桃花镇实产，每年约两千石。扣除口粮、种子、损耗，结余…不足三百石。三年前的大风大雨，船毁田荒，朝廷减免了两年征粮。去年丰收节，产量才恢复。"


    她翻开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今年朝廷征粮三千石，桃花镇咬牙凑了。但库存…从未超过五百石。大人说的''五千石''，不知是哪家粮仓？"


    周延接过账本，翻阅。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这账本，比县衙的详细十倍，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经手人、用途。最后一页，是苏盼雪的亲笔："某年某月某日，借东村老周小麦五十石，已还。"


    "这账本…"周延抬头，"谁记的？"


    "民女。"苏盼雪低头，"从苏镇长来桃花镇的第一日，民女就开始记。起初…是为了算清家里几口人的口粮。后来，是为了算清全镇的。"


    周延看着她，眼神变了——从公事公办，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见过太多官太太，绣花、品茶、争风吃醋。但眼前这个女子，算得清全镇的粮，记得住每一笔借还。


    "苏夫人，"他放下账本，"你说桃花镇库存不足五百石。但县衙的粮册…"


    "县衙的粮册，只统计了官仓，"苏冷青接话，"桃花镇还有民仓、义仓，分散在各村。但那些粮，是百姓的口粮，不是囤积。大人若不信，可以…逐户核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逐户核查，需三日。三日里，百姓不得安生，田里的活计耽误。大人…是查案，还是扰民？"


    周延愣住。这是软钉子——不是对抗，是提醒。他想起孟老回京后的禀报，说苏冷青"忠义，愿留守桃花镇"。他当时不信，如今…有点信了。


    "苏镇长，"他起身，"本官…三日后来看。若账目属实，囤积之罪，不成立。但''妖术''之事…"


    "妖术之事，钦天监管，"苏冷青微笑，"大人只管囤积。民女…恭送大人。"


    周延走后，苏冷青松了口气，但苏盼雪的脸色依然凝重。


    "阿青，"她低声道，"县衙的粮册…五千石。这数字，从哪来的？"


    "农场仓库。"苏冷青苦笑。系统仓库的储量，被人知道了。但怎么知道的？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有人…能进农场？"苏盼雪问。


    "不可能。"苏冷青摇头。农场只有她能进，如今多了苏盼雪。但苏盼雪…不会说。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个名字：赵民。


    当夜，苏冷青进入农场，系统小农罕见严肃："宿主，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有外部信号试图接入农场系统。"


    "外部信号？"


    "对。有人在尝试…破解农场权限。来源：青石镇方向。"


    苏冷青心头一紧。赵民…他不仅告状，还在试图入侵系统？他怎么做到的？


    "宿主，"小农道，"建议立即升级防御。但…需要消耗大量金币。"


    "多少？"


    "500000金币。"


    苏冷青查看余额：620000。升级后，只剩120000。这意味着…后续的种子、饲料、医药功能，都将受限。


    "升级。"她咬牙。


    "叮！扣除金币500000！农场防御升级完成！外部入侵已阻断！"


    她退出农场，浑身冷汗。苏盼雪在旁，用帕子替她擦额头的汗："阿青？"


    "赵民…在试图入侵农场。"苏冷青握住她的手，"他不知道农场是什么，但他…察觉到了。有人在帮我，有人在给我东西。他想知道来源。"


    苏盼雪沉默。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农场时的震惊——那个世界，超出所有人的认知。如果赵民知道了…


    "阿青，"她握紧苏冷青的手，"我们得…让他忙起来。忙到没空查你。"


    "怎么忙？"


    "谢氏。"苏盼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谢安压价不成，必然报复。赵民和谢氏勾结，如果我们…让谢氏自顾不暇，赵民就得分心。"


    苏冷青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小雪吗？那个当初只会绣花的苏盼雪？如今，她谈商业联盟、算账目、进农场、应对御史、设计反击…


    "小雪，"她轻声道，"你变了。"


    "变什么？"


    "变…厉害了。"


    苏盼雪脸一红，低下头，但嘴角上扬："跟你学的。而且…"


    她抬头，眼神认真："我想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那样。"


    苏冷青心中一暖。她伸手，把苏盼雪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苏盼雪僵了一瞬，然后放松，像一株找到依靠的藤蔓。


    "那…让谢氏自顾不暇，"苏冷青说，"你有办法？"


    "有。"苏盼雪的声音闷在她怀里，"谢氏在府城有对头。另一家粮商，姓王。王家和谢氏争了十年，没赢过。如果我们…给王家递个消息？"


    "什么消息？"


    "谢氏压价三成，不是为赚钱，是为垄断。垄断之后，府城的粮价，他说了算。王家…最怕这个。"


    苏冷青眼睛一亮。这是借刀杀人，不，是合纵连横。让谢氏的对头去咬谢氏，赵民就得去帮谢氏擦屁股，没空查她。


    "小雪，"她松开怀抱，看着苏盼雪的眼睛，"这事…你去办？"


    "我？"苏盼雪愣住。


    "你。"苏冷青握紧她的手，"你进过农场，看过仓库，算过账目。你…比我会做生意。而且，你是''苏夫人''，不是''苏镇长''，出门办事，不引人注目。"


    苏盼雪看着她，心跳加速。这是…让她独立行动？离开苏冷青的保护，自己去府城？


    "我…怕办不好。"


    "怕就回来，"苏冷青笑，"我等你。不管办成办不成，我都等你。"


    她顿了顿，从系统仓库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22世纪的工艺品，温润如水，刻着一朵桃花。


    "这个，你带着。遇到危险…握紧它，我会感知到。"


    苏盼雪接过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身，像握着苏冷青的手。


    "阿青，"她轻声道，"我…去了。"


    "去。"


    苏盼雪转身，裙角在月光下轻轻扫过。苏冷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田埂上的流星，想起那句"等县衙分署建好有话对你说"。


    如今，分署在建，小屋共享，秘密已知。但新的挑战来了——赵民、谢氏、御史台、入侵信号。


    她不怕。因为不再是她一个人。


    "小雪，"她在心中默念，"小心。我等你。"


    远处，青石镇。


    赵民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堆奇怪的"证据"——从桃花镇实验田挖出的土壤样本、从苏府附近捡到的金属碎片（系统产品的残留）、从村民口中套出的"凭空取物"的证词。


    他不懂这些是什么。但他懂，苏冷青有一个秘密来源。


    "苏冷青，"他喃喃道，"你的秘密…我迟早挖出来。"


    他转向管家，"去京城，找钦天监的人。就说…桃花镇有妖人，能凭空取物，能一夜长粮。请他们…派人来查。"


    "是。"


    赵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不怕钦天监查不出什么——他怕的是，查出来之后，苏冷青的秘密归了朝廷，不归他。


    "还有，"他补充，"告诉谢安，苏盼雪…可能要去府城。让他…''照顾''一下。"


    管家低头，"是。"


    第39章


    苏盼雪是第三日清晨到的府城。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发髻简单，脸上抹了点灶灰——苏冷青教她的，"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她怀里揣着账本、玉佩，还有一封苏冷青写的信，内容是"王氏粮商亲启"，但信纸空白，只盖了桃花镇的印章。


    "到了府城，找悦来客栈的掌柜，"苏冷青交代，"他是陈丽的人，会带你去见王家人。"


    苏盼雪点头，翻身上马。她不会骑，但苏冷青教了她三日，勉强能坐稳。马是农场系统兑换的"改良品种"，脚力快，耐力强，一日能跑两百里。


    "阿青，"她勒马，回头，"若我三日不回…"


    "我就去找你。"苏冷青站在镇口，青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管在哪，我找到你。"


    苏盼雪笑了，策马而去。尘土飞扬，像一道黄色的烟。


    府城比桃花镇大十倍，街道纵横，人声鼎沸。


    苏盼雪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世界——没有苏冷青在旁，没有镇民的笑脸，只有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声响、和空气中弥漫的油烟味。


    她找到悦来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眯着眼打量她："姑娘，住店？"


    "找人。"苏盼雪压低声音，"陈丽姑娘介绍的。"


    掌柜眼神一变，从柜台后绕出来，"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钻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