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对面坐着的人又叹了口气，把惬意的气氛全数冲走。


    紫竹睁开眼，无奈地看过去。


    霍觅风托着腮，眉头微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如果，没有那个从早上就坐在这里愁眉苦脸一直叹气的人就好了。


    难得那群小崽子们都不在，她本想优哉游哉享受生活，没想到霍觅风一大早就飞了过来，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扰人清闲。


    “霍觅风，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紫竹放下茶盏，“好端端的，不在你自己的问心殿里待着，大老远跑到我这儿唉声叹气做什么。”


    宗里七大峰，就属庆云峰离问心殿最远，这人平日想偷懒都不来，今天倒勤快了。


    “唉……就是，唉……”


    霍觅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紫竹耐心地等了她半天，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出来。


    紫竹忍无可忍，“你再不好好说话，那就别说了。带着你的破剑从我的院子里滚出去！”


    霍觅风这下不叹气了，她双手覆面，时间久到紫竹都以为她睡着了。


    半晌，终于憋出来一句话。


    “我怀疑，云儿和阿光，这俩孩子，有事。”


    她放开脸，这个快到千岁的女人本该对什么都不觉得稀奇，现在却露出稚儿般的茫然。


    “就是，那种，流虚和空识她俩的那种。”


    流虚和空识也是三十三重天的长老，两人还是徒生时就结了道侣，如今一起在明英峰待着。


    紫竹当然知道她说的“那种”是“那种”，当年结契她就在台下看着，还起哄来着。


    可相比霍觅风的茫然，紫竹只是平静地又喝了一口茶。


    “你才看出来？”


    她轻飘飘地说，一句话就给霍觅风砸晕了。


    “再说了，咱们宗门又不修无情道，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紫竹挑眉，怀疑这人是不是自己找不着道侣，就将心比心到了徒儿身上。


    看着霍觅风的表情愈发破碎，紫竹心情大好，不吝再补一刀：“哦对，按龙族的年龄算，晗光还是老牛吃嫩草呢。”


    这话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毕竟龙族生下来要过六十多年才出幼年期，霍萧云那时候，连父母都还没出生呢。


    可霍觅风愣是被镇住了，张着大嘴，全然没了掌门的风度。


    她是真没想过。


    在她眼里，霍萧云不管再怎么成长，都还是一百多年前，那个冰天雪地被人放在山脚下的小白团子，不哭不闹，被打着补丁的褥子裹着，抱起来轻飘飘的——


    她就是相信霍萧云现在能单挑南海那只万年老王八，都不相信霍萧云已经，到了能找道侣的年纪了？


    而且对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另一棵长了角的小白菜。


    霍萧云自小就懂事，天赋也好，功课练剑都不用她操心，就是性子冷了点，不太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所以晗光那孩子来的时候，霍觅风是抱着让她俩做个伴的想法来的。


    后来也确实按照她的想法发展了，晗光活泼，总有说不完的话，霍萧云就在一旁听着，偶尔接上几句——这些种种，都被霍萧云看在眼里，她那时还欣慰地点头，感叹这一场师姐妹情深。


    ——哪成想是这个“情”啊。


    霍觅风心里天人交战，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紫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都洒了出去。


    “你这就走了？”


    她看着这人一言不发，转身去拿自己的剑，“琼海来的好茶，不喝点？”


    “下次。”


    霍觅风摆手，头也不回地御剑而去，“我还有事要做。”


    紫竹撇撇嘴，看这人的架势，怕不是去棒打鸳鸯的。


    算了，反正也不管她的事。


    “嗯，真是惬意啊。”


    她又喝了一口。


    第33章 若柳


    霍觅风承认，她去的时候，确实是存了“棒打鸳鸯”的心思。


    在她看来，霍萧云不到百岁，这样的年岁，放在地上那些凡人眼里或许算的上是高龄。


    可在一次普普通通的闭关都以年，甚至十年、百年为单位计算的修真界，可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


    这时候的爱恨纠葛，与稚儿玩闹的过家家没什么两样，怎么能作得了数呢。


    更何况晗光是龙，还是龙族的公主，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真的结契做了道侣，又会有多少矛盾。


    与其那时候后悔，倒不如让她现在做这个恶人，及时止损，对大家都好。


    霍觅风御剑凌空，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可当她到了长灵峰，推开屋舍的大门，准备好好发表一下自己的苦口婆心时，突然就被眼前的景象给看得怔住了。


    暖炉里生着火。屋外大雪纷飞，天色不甚明朗，里面却亮着盏海玉灯，照得亮堂堂。


    她的两个徒儿坐在桌边，相互挨着。


    霍萧云闭了眼，将头倚在晗光的颈窝里，怕人着凉，身上还披了件袍子，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


    晗光倒是清醒，在那坐着，身子也往旁边人那边倾，姿势格外别扭，她自己却没觉得，手里拿着本书，好像在背今天的功课。


    这场景相当自然，霍觅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似乎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霍觅风开了门，风雪透过缝隙飘了进来。晗光蹙眉，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师尊站在门口，有些吃惊。


    她没说话，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个手势，传音给霍觅风：“师尊您来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给霍萧云身上的外袍拢紧了些。


    “啊……”霍觅风回神，看着徒儿圆润的眼一时语塞，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全跟着雪飘走了，“……云儿睡了？”


    “可能是前几天在秘境太累了。师尊，您找师姐有事？”


    眼看她要叫醒霍萧云，霍觅风连忙摆了摆手，“没事，休息要紧。事情我之后再跟你师姐讲。”


    她沉默了一会，又问；“你经常来这吗？”


    “嗯，”晗光小幅度点头，“有时候，师姐会教我剑招，或者查我的功课。来这里的话最方便。”


    霍觅风看着熟睡的徒儿出神。成为掌门之后她整日投身宗门，霍萧云生活自理后她就很少再来长灵峰，多少年过去，她竟再一次看见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当年栽下柳枝早已抽条，长成了这般模样，不再是小小的稚儿了。


    “嗯，”她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挺好的。”


    “那我先走了。”


    晗光回：“师尊慢走。等师姐醒了我会转告她的。”


    霍觅风转身出了门。


    临走前，她看见桌上那盏海玉灯仍幽幽地发着亮，那本是龙域独有的东西，造型奇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放到了这里。


    乘上剑，风从两侧吹过，把她心里那点不舍也吹散了。


    回去得告诉紫竹，琼海的新茶见者有份。


    霍觅风想。


    ·


    隔天，她就后悔了。


    晗光这孩子果真听话，将这事老老实实转告了。


    此刻，霍萧云正一本正经地站在她面前，眸中有几分疑惑，“师尊昨日寻我，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总不能说你师尊难得来一次长灵峰，就是专程为了拆散你俩的吧。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上却还要维持住那个严肃活泼的师尊形象。


    霍觅风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垂下眼，不敢去看徒儿清澈的充满信任的眼睛。


    这一低头，看到了她随手搁在桌上的濯莲剑，心思一转。


    “为师找你，是为了问仙大会。”


    “再过三月，大会便要召开。”她想起了前几日人界发来的简报，端起掌门的架子，“我想，这次由你来带队。你意下如何？”


    这念头并不是此时拿来堵霍萧云嘴的一时兴起，而是她私下考虑了很久的事。


    霍萧云传她衣钵之事尚不参与。单说天赋与努力，她是三十三重天里独一份的，不过百岁能生元婴，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下任掌门，宗里上到长老下到徒生，几乎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笃定了是她。


    哪怕平日对这些追崇并不感冒的人，都无法否认霍萧云在剑道上的成就。


    霍觅风也有心让她历练，接触徒生本分以外的东西。


    第一步，便是换了寻常带队的澄霜长老。


    “此事我已与澄霜商议过。”她暗中观察徒儿的神色，“你若不愿，为师不勉强。”


    但这“带队”的名头虽然响亮，却也不是个好差事，霍觅风自己也对这些心知肚明。


    那日在席间，霍觅风不经意地与澄霜提起这事，本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哪知对方非但没有丝毫抵触，反而叫她办的快些，最好下次就把自己给取而代之。


    霍萧云低头沉思片刻，再抬眼时，问的却是：“此次大会，师妹也会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