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女孩也想要。
仙历2925年八月初五卯时三刻。
据说,她与她都是那个时候降生的。
那为什么她有的那些东西,自己没有。
凭什么。
真是好命啊。
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命就好了。”
女孩说。
突然想到了老头留下的书。
——她可以有。
——她可以爬到更高。
于是,在杀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甚至顺手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看着那孩子的时候,女孩想,她与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与自己不一样,他们是带着期待降生的。
那对夫妇呢?他们也是期待着自己的出生吗?期待着那个会杀掉他们的孩子的出生吗?
女孩听着高台之下,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发出的对自己的质问。
她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那对夫妇,她的父母,长的什么样子来着?
记不清了。
她爬啊爬,爬啊爬,直到最后。
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
“真是个讨厌的故事。”
这人一脸厌弃。
女人不懂,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故事。
但船已经靠岸了。
她要下船了。
临走前,女人叫住了她,问:“你会后悔吗?”
这人先是一愣,随后摆了摆手。
“当然会。”
“后悔做的不够干净吧。”
最后一个人也送走了。
但船夫没有动。
他把桅杆交到女人手里。
摘了斗笠。
女人终于看清他的脸。
“阿千。”她说。
船夫点了点头,“我也要走了。”
“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吗?”
船夫点头。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船夫摇头。
“你要回去。”
“你要我自己回去?可没了你,我怎么能回去?”女人猛地起身,小船摇摇晃晃,没翻。
“噬魂之渊,一旦踏入,十死无生。旧日亡魂困于迷途,唯直系可渡。”
船夫笑着,“阿光,你才是‘船夫’。”
“你要渡的人已经渡完了。”
“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再见,阿光。”
船夫走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开始流泪。
一边流泪,一边划船。
对岸好近又好远。
女人好累。
她想要休息。
但每每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晗光,晗光。”
有人握着她的手,力道很重,很紧,死死拽着她。
女人有些疼。
所以,她继续划船。
她要回去,跟那个人说一声。
“握得太紧,松一松吧。”
·
自龙宫那日,已经过去三个春秋了。
躺在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屋子里只有她一个。
动了动手指。指尖是暖的,掌心也是暖的,很久没有过这种暖和了。
下床的时候,腿脚也是软的,像踩在云里,差点站不稳。
她琢磨一圈,看到了墙角的素心,剑鞘被擦得很干净,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正好拿来当做拐杖,一步一步,推到门边。木门的合页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侧身挤出去,光一下子涌了满怀。
春色正浓,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穿着红袍的人在练剑。
剑光裹着晨风,衣袂翻飞,余光突然看见她,一怔,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阿玉醒了!快来人!阿玉醒了!”
崔楚西的声音好大,吵的她耳朵疼。
正想让她小声一点,身体却突然被人抱住了。
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
衣料贴着衣料,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洇过来,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呼吸。
抱着她的人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在颤,手臂也颤,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松开。晗光能感觉到那人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皮肤,湿漉漉的,一下,又一下。
“你回来了。”
于是,晗光也抱着她。她抬手,环过那人的背,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衣料,说:
“嗯,我回来了。”
抬头,今天日光正好。
第73章 后日谈·其一[番外]
夜深了。
人们相拥着进入梦乡。
整座龙宫沉入寂静,殿宇重重叠叠,一层一层暗下去,像沉进深海。唯独这一间还亮着,海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廊下铺出一小片暖黄。
“嗒”
侍女晴风轻手轻脚地进门,她换下桌案上那盏光芒渐黯的海玉灯,再换上一盏新的。
王没有分给她半分眼神,只兀自盯着手里新展开的奏折,眉头皱的很紧。
晴风立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家殿下身上。那双肩膀比从前更消瘦,低头时能看见微微凸起的脊骨,侧脸被烛火渡上一层薄薄的金,轮廓愈发清晰。
继位之后,晗靖瘦了很多。面上褪了婴孩时圆润的弧度,下颌收窄,骨相一点一点浮出来。从前那个会逃学去翻墙摘果子的太女,如今越发沉稳,越发像一个真正的“王”,也很久不曾那样畅快地笑过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又添了一壶新茶。
如同进来时一样,门被人很轻的阖上了。
殿里只剩晗靖一人。
等到她终于听不见侍女轻柔的脚步声,抬起头,盯着壶嘴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蒸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叹了一声。
她知道晴风想说些什么。
初次见她时,自己还是个小娃娃。这么多年下来,自己早就视晴风如姐如友,关系亲密无间,哪能不知道她的担心。
晗靖总是熬到深夜。自继位后便一直如此。
可很多事情不是在灯下待得久就能想明白的。
龙宫那一役,盘踞朝堂多年的假太后岑玉死了,姑姑晗光陷入半生半死的昏迷,被剑君带走,这“龙王”的位子没有第二个选项,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太女继位,于情于理都没有问题。大臣簇拥着,反对派的声音甫一出现就被打压了下去。
屁股坐的很稳,晗靖却算不上顺心。
岑玉留下的烂摊子不少,明里暗里的党羽要清,民间对“旁支”的猜忌要抚。
四王在先,岑玉在后,龙族内部对于“旁支”的负面印象又深了一寸,民间也隐隐有些不好的传闻。这苗头也要及时掐灭,否则,极致的打压只会带来极致的反扑,多灾多难的龙族真是经不起又一次打击了。
但只是这些,也不至于让晗靖如此焦头烂额。
今日的折子其实早就批完了,在晴风进来换灯之前。
手里捏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发呆的借口。
祈钰英。
“母后……”
两个字从唇齿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门便被人敲响,“咚咚咚”三声,是那人的习惯。
晗靖一怔,忙拢了拢散乱的思绪,立即去答:“请进。”
门被推开半边,又在夜风灌进来之前阖上。
女人端着一小碟糕点走了进来,或者说,是飘。
在祈钰英这几年的努力之下,她终于能从沉重的木头壳子里解放出来,以原本面目示人。
不过修行还不是很到位,细看之下,身体还是半透不透的状态,烛火能穿过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留下点点模糊的亮。
起初会吓到几个起夜的侍女守卫,日子久了便也都习惯了,看见半夜飘着走的太后娘娘不再会心跳加速,也能平静地问上一声好。
“又批到这么晚?”
晗靖点了点头,把目光放在折子上,假装自己还在因为上面的东西而焦头烂额,“嗯……西部上月发了大水,正在协调。”
祈钰英走近,把碟子放在她手边。几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白白净净,内里藏着熬好的桂花酱,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出来。
晗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母亲,你又做这个了。”
桂花糕。祈钰英的手艺她尝过不止一次了。
据说,这方子是她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传下来的,祈钰英从小吃着,也学会了怎么做,原打算等晗靖长得大些也做给她吃。
虽然天意弄人,晗靖没能在小时候吃到,但却能在长大之后吃到,也不算太迟。
原本祈钰英是想不起来这回事的。直到三月前,在宫门外与律部首辅祈尚的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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