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想到去岁旱灾时赵王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赵壤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刚才骂赵壤最凶的几人低下头。
里魁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秦人可恨,可那关公子壤什么事呢,他才几岁大?”
是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赵壤平时表现得太强大成熟,让他们下意识忘了,这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娃娃呢!
小娃娃知道什么通敌不通敌,他能有什么错?
村民纵然还有别扭,也不由下意识担心起来:“小公子会怎么样,赵王会杀了他吗?”
浮丘伯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翻身上马,也追着队伍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里魁一咬牙:“小公子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救了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我打算去邯郸看看。”
“我也去!”
“我也去!”
村里人放下犁和种子,沿着官道往邯郸去。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
里魁:“有人说公子壤通敌叛国,王上把他抓去了,我们要去看看。”
“公子壤怎么可能通敌呢,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王上真是糊涂了!”
“我也去看看,不能让小公子受冤枉”
队伍一点点扩大,等到邯郸市已经成浩浩 荡荡一片,吓得邯郸城门的看守立马向上回禀,调军队过来防守。
*
与此同时,赵壤见到了赵王。
这是他第二次见赵王,也是赵王第一次跟他说话,说的内容却是:“有人说你私通秦、魏,可有此事?”
赵壤头一次经历这么严肃又危险的场面,心中其实非常紧张,他回想阿兄的模样,做出淡定无波的样子,说道:“没有。”
赵王:“有人说你私下见过吕不韦。”
赵壤点点头:“吕不韦来赵后,私下见过阿兄一回,因为阿兄每次来邯郸都与我一起,所以便一起见了,吕不韦只是担心阿兄不愿意回秦国,所以提前跟他确认一下,别的没有说什么。”
“胡言乱语!”长安君自觉抓住赵壤的漏洞,“嬴政怎么可能不愿意回秦国,你的辩解未免太荒唐了!”
赵壤疑惑地看向他:“长安王兄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在你的眼里,赵国没有丝毫令人留恋之处吗?”
赵王也怀疑地看向长安君。
“黄口小儿,休要胡乱攀扯,赵政乃秦人,自然与我等不同。”
他道:“你和魏无忌、嬴政相处甚密,魏无忌见了你没多久,魏国就出现了龙骨水车和改良犁,秦国又突然想起赵政这个默默无闻的质子,你敢说没有你的功劳吗?”
赵壤才不自证,他淡淡道:“我说什么没有用,长安王兄说什么也没有用,你既说我通敌叛国,就请拿出切实证据来,有没有往来信件、目击证人,我触犯了赵国什么利益?犯了哪条律法”
长安君哑口无言。
荀子趁机道:“王上,长安君居心叵测!他言之凿凿,但并无实证,不可以此虚妄之言定罪。”
长安君:“王上,需得以防万一啊,赵壤如今便能收揽人心至此,他日身居高位,把赵国拱手送人也未可知!”
赵壤心说:还真猜对了!
荀子:“此乃祸国乱邦之言,民为国本,法为国用。废法弃民,国将生乱矣!”
长安君:“荀卿莫要危言耸听,此事事关赵国国本,自然该以求万全。”
赵王以手扶额,似乎有些头疼。
赵胜刚才已经辩过一轮,眼下累得靠在宦者身上休息,强撑着道:“王上若不信赵壤,可将他驱逐出赵国。”
“不可!”长安君,“赵壤才能不凡,绝不能落入他国手中!”
荀子撸起过于宽大的衣袖,语气不善:“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荀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生气时经常能骂得人无地自容,听说剑法也很高超,虽说他的佩剑没有带进殿来,但那一身鼓囊囊的肌肉也颇为吓人。
至少长安君老实了一点。
荀子却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直接对赵王开炮:“长安君欺弄王上、轻贱国法,实乃奸佞小人,王上不严惩他,还听之信之,实非明主所为!”
赵王:“……”
长安君:“……”
荀子:“长安君所言难以服众,您若强行处罚赵壤,臣恐天下人会认为王上嫉贤妒能,借此排除异己。”
有被扎到心的赵王:“……”
荀子:“何况嬴政已经回到秦国,既说他与赵壤往来甚密,难道就不怕秦国挥军东出,再现邯郸之围吗?”
众人:“………”
就连赵壤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荀子,从前都不知道先生嘴这么毒!
赵王被气得脸色铁青,长安君拍案而起,正要斥责荀子,宦官令匆匆进来,附在赵王耳边说了什么。
赵王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白了又黑,调色盘一样转了一会儿,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此事便议到这儿,散了吧。”
“王上……”长安君还要说话,被赵王不悦地瞥他一眼,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
赵壤、荀子和赵胜走出大殿,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宦官令跟赵王说了什么,才让他决定放了赵壤。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距离王宫不远处,以里魁为首,聚集了数百平民,他们也不闹事,只是站在原地,焦急地往王宫张望。
赵壤愣住,心中泛起酸酸软软的感觉,脚像是扎在地上似的,竟然抬不起来,好不容易走到众人面前,看着这些或喜悦或担忧的脸,赵壤将双手拱起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
赵人有多恨秦人,赵壤再清楚不过了,在宦官令在村民面前点明嬴政身份的那一刻,赵壤就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赵壤不会怪他们。
他们中有人失去了父亲、有人失去兄弟、还有人失去儿子……
赵壤看向一个少女,她的母亲受不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去世的打击,长平之战后没多久便一命呜呼,只留下少女一个人活在世上,那年她才五岁。
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她原是嫁出去的女儿,但丈夫在长平之战中去世,家产也被不良亲戚侵吞,她带着唯一的女儿被赶出来,女儿生病无钱医治,一命呜呼,妇人从此便孤零零一个人。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家庭破碎绝不是苍白的形容,而是无数真实发生的悲剧。
他们恨秦人理所应当,如果因此恨他,赵壤也全盘接受。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谅解他,还为了他跑到邯郸。
这里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来过邯郸啊!
赵壤深深作揖,里魁说着“不敢当”,赶忙把他扶起来,嘴唇嗫嚅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回去吧。”
*
赵壤没有坐马车,跟村民一起走路回去。这一路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每路过一个村子,他们都会停下来与这个村子的人告别,里魁还与他们约定找机会交换耕种心得。
荀子含笑看着这一幕,等回到学堂,只剩下自己人了,他脸色一变,对赵壤道:“赶快收拾东西,入夜了我们就走。”
第32章
赵壤一愣:“现在走?”
“必须走。”荀子道, “今日赵王碍于人言暂且放过你,可他心中芥蒂未消,你在赵国便没有出路。更何况今日在朝堂上,诸多官员替你出声,平民还为你聚集于王宫之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功高盖主。
赵壤脑中率先冒出这个词, 虽然不是很合适,但却能形容他此刻的处境。
赵王本就小心眼,又见赵壤如此得人心,只怕更寝食难安了,迟早都要对赵壤出手。
所以赵壤必须得走, 而且越快越好,否则等赵王反应过来, 派人把村子盯住,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赵壤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心神却沉浸到系统里,看着上面的数字。
因为苏出耧车,系统给了一些积分;进了一趟王宫,虽然没见到新的名人,但荀子大骂赵王也算是个名场面,再加上平民为他请命的场景,积分已经来到了四千七百多,马上就要到五千了。
原本赵壤打算趁着春耕,好好推广一下耧车,再想想别的办法,等到春耕结束时,应该可以攒够五千积分给赵胜买药剂,没想到事到临头又出了变故。
他一路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这么回到家中。
臣妾们都在,家中唯一的小主子被“请”进了王宫,他们都慌了神,见到赵壤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赵壤安抚他们:“我没事,有人诬陷罢了,王上已经弄清楚了。”
臣妾们露出笑来,张罗着给赵壤准备好吃的、烧水洗漱,还给赵壤戴上装着兰草和艾草的香包,去去晦气。
赵壤洗漱完、吃饱饭,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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