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给娘和弟弟妹妹的,不可能让给别人。不然她就扔地上踩两脚,也不给李宝铜吃。
李宝铜今年四岁,完全听得懂话。一听她这狠话,直接不干了。
躺地上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干嚎,都是他拿手好戏,充分发挥了平时就利用娴熟、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技巧。
江丽华原本在后头河边刷锅刷碗,也是听了这边动静才知道女儿回来了。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听到外头有人闻风看热闹,李老太啐了江丽华一口,推门而出。
江丽华看到女儿脸上的巴掌印,脸都白了,从两位嫂子的掰扯里很快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于是,她低了头,道了歉,认了错。
被她半抱在怀里的李月姑很想大叫。
她不是不懂娘为什么这么说,可她真的不想再咽下这口气了。
她一直都是选择忍的。
但是,这次咽下一口气,下次再咽下一口气,下下次还要咽下一口气……
她这一辈子,娘这一辈子,弟弟妹妹这一辈子,都要在不停地“咽气”中度过吗?
她无所谓,或许妹妹也无所谓,用长辈的话说,她们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但是娘呢?
娘已经不是江家的人了,是这个李家的——她要一直受着这样的气、过这样的日子吗?
爹没了,爷奶眼里只看得见大伯二伯两家,哪里还有她们这一房?连弟弟宝银都不受待见,足见爷奶的心偏成什么了。
不就是没了当家男人,以后“不会给他们养老送终”么?
可她们娘四个又不是他们的奴隶!每天该干的该做的从来没少,凭什么总是忍气吞声!
放在以往,李月姑自知没有能力让娘过上好日子,面前只有一条路可选,所以会在抗议后被按下来,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现在她知道了凭借自己努力也能够获得报酬,知道自己能让家里生活变得多好,于是,她开始觉得不甘心。
今晚是她的又一次尝试反抗。
今晚和以往都不一样,今晚她被抢走的不再是自己做的小玩意、不再是一件半新的旧衣,而是她从贵人小姐那里得来的东西,是她靠本事换来的工钱——是本身就该属于她的东西!
所以,娘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应该和她一起,而不是帮着恶人说话啊。
李月姑如是想着,忍不住看向了她的娘亲。
然后,她望见了一双眼睛。
如水的一双眼睛,和以往一样,温柔的、包容的,情绪不是责怪,是担忧,是恐惧,是怜惜。
李月姑忽然说不出话了。
憋了一整晚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差点冲破她的眼眶,变成泪珠。
李月姑竭力忍住想踹身前脏不拉几李宝铜一脚的冲动,缓缓松开了手。
一团被捏烂了的红薯“啪”地掉在地上,李宝铜飞速捡了起来,也不管上面还沾着土,囫囵塞进了嘴里,恨不得直接一口吞下。
“你这死小子,什么好吃的,也不知道给娘和弟弟尝尝?”大伯娘撇嘴数落。
李宝金嘴巴撇得更狠:“大伯娘又说胡话,李宝钱才多大,知道吃吗?难道不该是给哥哥尝?”
大伯娘咕哝:“你这小子……二弟妹,你也不管管。”
“我哪管的着,宝金都是婆母带的。”
“……”
房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七嘴八舌,但李月姑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主屋,冲进了侧边一间更加矮小逼仄的小房间,她和娘的家。
经过还在院儿里赶人的李老太,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越了过去。
屋里,李月姑一言不发地风风火火离去,李老头眉心跳了跳,这么被孙辈落脸面,他脸上阴翳更甚。
“公爷,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一下这丫头!”
江丽华顾不得跟长辈赔笑认错、也顾不得跟妯娌说好话缓和情分,匆匆告了个别,跟着女儿冲了出去。
草草跟婆婆也道了歉,她掀起门帘,进入自家屋子。
李月姑正趴在床上,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原本正学着补衣服的宝银和水姑坐在炕上,皆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忽然冲进来的姐姐,和紧跟着冲进来的娘。
江丽华脚步轻轻地走进,在大女儿身边蹲跪下来,没有出声,只环住了那单薄瘦弱的肩膀。
李月姑顿时再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她一头扎进江丽华怀里,哭得直抽抽。
江丽华轻轻拍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背,无声地叹息。
“你的心意娘知道……”
知道,所以不能看她继续这样下去。
她们孤儿寡母,和大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闹太僵没有好结果。
苗姑那丫头今年才十三,十三啊——结果被公婆说定出去就定出去了,二嫂甚至都不知道定的是哪里的人家。
江丽华设身处地,要是月姑哪天也被公婆一句话给定出去,她绝对会疯掉的。
所以她宁可受点委屈,能退则退,也不想让公婆看月姑心烦,早早给丢出去。
早年丈夫还在的时候,她们也在家里享受过公平,但他死了。
而且月姑再这么和公婆犟下去,大概率还要再挨上一顿打。
江丽华实在不想看女儿挨打。
痛在儿身,又何尝不是痛在她心?
她安慰着女儿,直到哭声渐消,才嗓音轻柔地开口:“下次再出去玩,记得提前和娘说一声,好吗?”
起码她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女儿,而不是像苗姑一样……
有了苗姑的前车之鉴,她真的怕。
要是丈夫还在就好了,不管他是否能派上用场,好歹他们可以想法子和公婆分家,也不至于让孩子每天跟着受这么多委屈。
李月姑闷头哭了好一阵,才收住眼泪,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我不是贪玩,我是出去做工了。”
江丽华叹息:“好好好,那月姑就把做工的地方告诉娘,好吗?”
李月姑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那可能是仙人的地方。”
有比水都透的杯子镜子,有不需要柴火和碳、一拧就会出火的灶,有能自动做冰块的铁盒子。
不是仙人的地方是什么。
江丽华微怔,见女儿不似说笑,表情渐渐严肃:“月姑……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月姑知道自家亲娘在怀疑:“我没生病,也没癔症!娘,我说真的,我今天真的去给仙人小姐做工了——”
说到这儿,她用两只手胡乱地抹了抹脸,把乱七八糟的泪痕抹去,眼珠子四下看了看,冲床上的弟弟吩咐:“宝银,去把门关了!”
八岁的李宝银向来以他姐姐的话马首是瞻,闻言也不管娘发不发话,直接跳下床,趿了鞋就去关门。
李月姑扫过他脚下的草鞋,抿了抿唇,开始解腰带。
江丽华不解:“月姑?”
李月姑摇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随后,屋里剩下的娘仨便眼睁睁看着,李月姑解下了外衫里头的第二根腰带、第三根腰带……并且把腰带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布。
她腰细,腰上缠了好几圈也根本看不出来。
脱了一层后,李月姑继续解衣服,衣服解完还有裤子。
一身叮了啷当的全部解完,床上多了好一把大小不一五颜六色的布块。
六岁的水姑眼睛眨了又眨:“我没看错吧……姐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都是我今天做工换来的!”李月姑道,“那个仙人小姐人非常好,我才上工半天,而且只编了几双草鞋,就肯给我发工钱。其实被李宝铜吃掉的那个也是我的工钱,我原本想带回来给娘还有你们尝尝的……”
说到这儿,她又失落起来。
那些人甚至都不关心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没见过的东西,不关心她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什么危险,只知道她今天没捡柴,她藏了吃的,她不肯让给李宝铜,她顶撞爷奶。
“那个东西真的很甜,很香,很好吃,小姐下午给我吃了一个,晚上又给我吃了一块……我迟早要把李宝铜套上麻袋打一顿,再踢进河里!”
江丽华无奈:“月姑。”
“噢,”李月姑瘪瘪嘴,看向李宝银,“我说笑的,别真去做。”
李宝银眨眨眼,有点遗憾:“……噢。”
李水姑想笑,但姐姐刚哭过,娘也一脸严肃,她只好忍住。
李月姑拿起一张较大的布,抖了抖:“娘你看,这么大的布,完全可以当鞋面,到时候给宝银和水姑都做双鞋。”
“还有这些,加起来能做一件小衣了,娘之前的都洗得快烂掉了,穿新的!”
江丽华沉默地听着,眼底渐渐盈上水意。
但她理智尚在,握住抓住李月姑手腕,让对方直视自己:“你实话告诉娘,你去做工,都做什么了?去哪里了?这些是怎么得来的?有没有哪里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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