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初搬入这里，李月姑还觉得这里太大了，大到有些空落落的，晚上他们一家四口都在尚且如此，白日里她和娘亲去上工，只剩下弟弟妹妹，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怕——她没少担忧这个。


    但现如今，难得能有一回白天在家，李月姑却有点不适应了。


    只因她们家如今的院子里，房檐下，回廊中，挨挨挤挤坐满了人。


    抱着绣筐的，拿着绣绷的，立了绣架的……


    附近各家在的妇人姑娘小丫头，都来了，有的还带着家里才刚稍微能听懂一点人话的小子，各有各的忙碌。


    得了辛蕴给的订单，一家四口一合计，既然是她们应承的，就应该负起责任。


    用江丽华的话说：小姐心善，愿意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所以，即便小姐给了材料“损耗”的范围在里头，她们也不能就这么把材料随意分给各家，亲自把控，减少“损耗”，就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好，大家伙一起绣，也能实时观察是否合格，方便及时补救。


    还真别说，这么一搞，效率倒是挺高，大家的失误率也变少了，毕竟可以随时纠正错误。


    最显著的还有一点，就是李家的小院儿，再也没有空落萧索的感觉了。


    非但不空落萧索，还多了几分吵闹。


    不时传来的交谈声会在小院的每个角落响起，间杂着各种呼唤——


    “宝银，快来帮我看看，这里这样行不？”


    “水姑，我娘刚绣完一个帕子，让我问问你还有没有新的花样要得比较急？”


    “狗崽，别去缠着宝银，你来，来帮娘绕线。”


    “翠花姐，我手里这个完事了，准备去找水姑领新的材料，你一起不？”


    ……


    一群人活力满满，看到刚刚起床的月姑，也是纷纷打起招呼。


    “起啦月姑？太阳都爬枝头喽。”


    “月姑早啊，难得休息，今儿就好好在家玩吧。”


    “嘿哟，月姑！来来来，你在贵人那待久了，肯定了解得多，来帮我看看，我绣成这样的，贵人会不会喜欢？”


    ……


    李月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么……这么热闹哈。


    她虽然知道家里现在每天都聚集着一堆人，却没真正碰见过，毕竟天刚亮不吃早饭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这还是头一次见。


    “大姐！”李水姑见了自家姐姐，飞一般小跑过来，直接把人拉到了一边，颇有威严地朝家里众人喊了一声，“你们别吵，我姐姐还没吃饭呢，没空帮你们看，自己绣！”


    随后，她压低声音对李月姑道：“娘走之前给你留了饭，就在厨房灶上，你坐会儿，我去给你热饭。”


    李月姑被妹妹安排，先是下意识点头，而后回过味儿来：“娘走了？走哪？”


    今儿不是“假期”吗？


    “娘去上工了，她说她有事还没做完，就不在家休息了。”李宝银小大人一样踱过来，对李月姑道，“姐姐，你要是没睡够，吃过饭就再去睡一会儿，家里不用你操持。”


    合着娘放假了还要去上工吗……和娘一比，自己好像太不上进了？


    李月姑张了张嘴，有些懊恼，心情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最后，她蜷缩手指，给了李宝银一个脑瓜崩。


    “说什么呢，还睡，你姐是那么懒的人吗？去去去，忙你的去！”


    她……呃、好吧，她也不歇了。


    吃完饭就继续开工！


    游客们很喜欢她做的那些竹编的小筐小盘，得多编点。


    不过，娘去做什么了……也没听说小姐给她安排了很重的工作啊？


    ……


    江丽华在做什么？


    辛蕴其实也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从系统的材料商城里购买了一堆看起来花里胡哨的针线，装了一筐，一股脑塞给了江丽华，用来支持她搞她的研究。


    剩下的了解就只有隐约知道对方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休息，基本都在搞这个研究，好像挺用心的，至于进度如何，辛蕴完全不清楚。


    实际上，江丽华的用心远超辛蕴想象。


    她不仅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休息在搞研究，而是几乎全部的时间，都拿来搞研究了。


    上课的时候，她给学生讲完课，就坐回自己的位置搞研究去了，吃饭的时候，脑子里也都是相关的内容，就连睡前，她也在思考针的走势线的串联，至于休息，她几乎没有纯粹的休息。


    堪称不眠不休地绣了一个多月，休息日这一天的傍晚，江丽华终于绞断了最后一根线，收起了最后一根针。


    看着面前绣案上的成品，江丽华再难扼制心中喜悦，四下环顾无人，她紧紧握住了拳，弯臂下压，给自己鼓了个劲。


    “……终于！”


    一口气出完，她再度屏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东家，我绣出来了！”


    第144章


    “嗯……”


    桃源绣坊，扩大了数倍的专属绣房内，辛蕴盯着面前的绣架，双眼微眯，神情认真，微有沉吟。


    “嗯……”


    辛蕴面露思索，神情愈发认真。


    “嗯……”


    辛蕴盯着绣架看了大半晌，终于抬起头，看向江丽华，后者正一脸期待，似乎正在等待她的评价。


    “咳，”辛蕴轻咳一声，到底是沉吟不下去了，尴尬地摸摸鼻子，“江姐姐，这作品，有什么门道吗？”


    绣架上的这幅作品，不就是一棵树吗？


    样子平平无奇，也没背景没动物没人物，就普普通通的一棵树啊。


    非要再说点什么，那就是……这是棵柳树，还是一棵大概是秋冬季节的柳树。


    除此之外，她再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啊。


    而且由于画面上只有这棵树，整幅作品看上去太孤单了，窗外的晚霞照进来，让它颇有种枯藤老树的感觉，怪凄凉的。


    江丽华“啊”了一声，忽地一拍脑门。


    “我忘记了，之前并没有和东家讲过我的想法……”


    顿了顿，她也看向辛蕴，语气隐含几分期盼：“东家，能否请您施展一下神通？”


    辛蕴懵然：“什么神通？”


    凭空造楼？移山填湖？


    江丽华期期艾艾：“就是，那种……可以呼风唤雨、让老天放晴，下雪的。”


    哦，改变气象啊。


    这简单。


    辛蕴点头：“可以，要哪种天气？”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既然员工都许愿了，她作为老板，满足员工一点小小愿望还是可以的。


    江丽华一喜，忙道：“下雨！”


    “没问题。”


    辛蕴召出系统面板，划定了绣坊范围，启动气象插件，把天气从晴改为了雨，时间设置为立刻。


    在她点击确定的一瞬间，原本晴朗、还布着晚霞的天气一瞬阴沉下来。


    两秒之后，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瞬息之后，细密的雨珠自天穹砸下，沿着天井的屋檐，为小院的回廊布下琉璃珠帘。


    确认雨已经下了，辛蕴收回视线，转向江丽华：“好了。”


    江丽华抿唇一笑：“请东家再看绣品。”


    绣品？


    就下个雨的功夫，她也没多绣两笔啊，绣品不还是那个绣品吗？


    辛蕴虽满心不解，但还是很配合地再度将视线投向了绣架。


    一刹那的时间，她视线微凝，眼瞳睁大。


    “这……”她噤了声。


    绣架上的作品，那棵柳树仍然在原处立着。


    但和刚才不同，它那略显颓败的枝条上，许多嫩绿的新芽渐渐萌发，只是几个呼吸间，已满树新绿。


    而与柳树抽芽一道出现的，是绣布上原本空白的区域，氤氲在朦胧春雨中的亭台楼阁，烟柳画桥。


    辛蕴呆呆地望着面前正在变化的绣品，没有说话，江丽华也没出声，欣喜地看着绣布。


    十分钟过去。


    画面再没有新的内容浮出，已然完整——


    这哪里是深秋季节的《枯藤老树》，分明是一副《烟雨春柳亭桥阁》！


    一副会变化的刺绣作品！


    辛蕴简直被这神乎其神的技艺给震懵了。


    不过初时的震惊过后，联系到刚刚江丽华的请求，以及自己先前给出去的一堆珍稀材料，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


    “这是用那种遇到特定湿度会显性的线绣出来的？”


    她大概记得，那堆杂七杂八的线里，好像有一种是用地下百米岩层水结晶捻成的线，据商品描述，这种线遇到特定湿度才会显形。


    江丽华重重点头：“是的！”


    她指着绣品上的不同区域：“此处为寻常线，其余均为东家给予的水岩晶线。”


    “我先前做过尝试，直接浸泡在水中也会有此等效果，但那样是一瞬出现，我总觉得差些什么，后来有一次，桃源街下雨，我才发现了它在下雨时会渐渐出现的特性，就有了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