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桌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这边还有孩子在,想理论也没办法理论,好在这孩子听话。东西摔坏了也不哭不闹,怕父亲因为意气用事惹上不好的事。
赵通上前,孩子眼睛里也有恐惧,毕竟,大魔头赵通过往都是武林世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你再不听话,大魔头赵通就来把你抓走了。
忽然见到活人,小孩子又怕,又敢动弹,怕触怒对方。
小小年纪,其实很懂事。
倒是父亲忽然站起来,挡在自己孩子面前。
刚才几人滋事,父亲知道没事,就忍一口气,所以不动弹;但真到危险就在孩子面前,父亲“挺身而出”。
赵通看了他一眼,决定不上前,将手中的银锭子往桌上一放,径直回了厨房。
周围:“……”
小孩子从父亲身后探出一个头,纳闷问:“那真是大魔头赵通吗?”
父亲没说话。
小孩儿继续道:“爹,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比好多江湖侠客都好?不像传闻中那么坏。”
父亲看了看他,眼神复杂,仍然再想要怎么回答。
小孩儿却先道:“我好像不那么怕他。”
父亲眼中终于动容,片刻,轻声道:“也许,眼见为实?旁人口中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小孩子喜欢这个解释。
拼桌的人也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
几桌客人都有在小声议论赵通,但更多的,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感慨,这八珍楼什么来头?
瞧着模样,大魔头赵通在后厨帮工?!!
原本八珍楼身上的神秘色彩就够重了,眼下好像又多了一层迷雾。
总之,这顿饭不要吃得太实沉,好吃不说,还看到了不少江湖中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太值了!
取老爷子刚从八珍楼后身回来,刚才丫头说东西不大够了,之前有多备的鱼(不是那几条幸运鲫鱼),老爷子去捞了拎来,错过了刚才的一幕。
不然这几人确实怕是要被他一掌劈到山下去。
“赵通。”老爷子唤了声,赵通撩起帘栊出来,从老爷子手中接过深桶,里面有好几条鱼。
鱼腥味很重,杀鱼要在厨房外杀。
赵通直接拎桶去了后侧,娴熟抓起一条,直接开杀!
好家伙!
赵通还真的是在八珍楼的后厨杀鱼!!
这娴熟的模样,手起刀落,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甚至,对武功稍微有些研究的人都能看出对方刀工的出神入化!
而且,当大魔头不杀人,只是在后厨杀鱼,兴许,今日吃的鸡鸭也都是他杀的时候,忽然也没那么可怕了……
“玉棠。”赵通将鱼杀完,逐个大致洗了一遍,然后唤了声。
江玉棠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半个头来,他直接端了桶放上面,省得拎着走。
江玉棠会意扶住。
其实东西不重,她直接抱起来,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王苏墨那处葱姜蒜切好,别的大菜不够了,家常鲫鱼来凑!
“呲呲呲”鱼下油锅的声音,厨房中再次窜出烟火气,能闻得到,看得到,也听得见的烟火气。
张有金在二楼望了望楼下,刚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果然,八珍楼就不是一处普通的地方。
他早前就是土匪。
知道一个恶人丛善有多难,需要多大的勇气,以及,多好的运气,遇到愿意接纳和渡你的人。
譬如,当初如果没有李有福,他还是山中一个十恶不赦的混混土匪。
哪里有今日?
一个人能改变命运的机遇不多,但他遇到了。
而八珍楼的人也愿意收留赵通。
江湖中,不少人求得是自保,不是人人都能接纳。
八珍楼的人其实豁达。
“结账吧。”张有金吩咐了声,一侧坐着的人起身下楼。
天色渐晚,张有金又喝完了壶中酒,才踩着楼梯从八珍楼二楼下来。
“张总镖头。”听到厨房这处有人唤他,张有金回头。
刘恨水的描述里,张有金是个中二少年,但眼前的张有金已经是有足够阅历的成年男子,眉宇间都是沉稳与经历。
王苏墨将手中糖葫芦递给他,温声道:“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刘有福,他说他收过一个徒弟叫张有金,说不定,日后会开一间镖局。刚才听人唤您张总镖头,旗帜上也写着“有金镖局”几个字,或许,是故人呢?”
张有金眉间从惊讶,到惊喜,到温和,再到平静。
从王苏墨手中接过这串糖葫芦,也笑着道:“多谢姑娘,想请教姑娘,他去哪里了?”
王苏墨也笑了笑:“他说他有一桩夙愿要了,去见八面破阵伞了。”
张有金微顿,似是忽然想起,也似是早就在心中思忖过千百遍,所以诚恳道:“有句话,不知道方不方便问姑娘一声?”
王苏墨道:“张总镖头请说。”
张有金凝眸看她,认真道:“他真的叫刘有福吗?”
王苏墨莞尔:“他叫刘恨水。”
片刻,张有金脸上也浮起一抹释然与笑意,拱手道:“多谢姑娘!”
第126章 舔碗
搭建的临时账房这里, 王苏墨目送张有金的背影远去,心中确实攒了一堆感叹。
翁老爷子看她这么入神的模样,也跟着看了几眼, 然后轻描淡写问了声:“有金镖局的张有金,认识?”
王苏墨笑着点了点头:“说来话长。”
王苏墨也问:“翁老爷子, 您认识?”
翁老爷子重新捋了捋算盘,一面重新拨数, 一面道:“早些年, 他来镇湖司注册过有金镖局,当时我在, 我见他挺年轻, 不知道这么年轻注册一个江湖门派是不是靠谱,他给我忽悠了一大堆, 说他的镖局日后要比肩金威镖局之类……”
王苏墨笑了,还有这么一出。
等等,王苏墨反应过来:“他刚才没认出您?”
翁老爷子打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说呢?”
那就是认出来了。
王苏墨凑近:“好像没听你们怎么说话。”
翁老爷子悠悠道:“镖局这一行说好干也好干, 一腔热血,闯劲儿, 不怕死,不怕吃苦就行;但说难干,也难干,天下这么大,五湖四海, 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远比江湖中复杂多了。”
“他在这条道上混迹这么久,镖局的生意从之前的凤毛麟角到慢慢风生水起, 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冒冒失失,只有一股冲劲儿的毛头小子。越发沉稳,也越发深谙人性。”
“他知晓我认出他,但是没特意同他招呼,他心如明镜。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孩子聪明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翁老爷子的语气里都是对张有金的赞许。
王苏墨莞尔,心中唏嘘,谁能想到多年前张有金还是一个土匪山头上不学无术的小土匪。自从遇见刘恨水,两人结伴同行,人生却走上了正轨……
缘分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刘恨水遇到的张有金是年少时候的自己,赵通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渡人如渡己。
王苏墨想起了破庙里的那几个乞丐,还有了尘的一番话。
——这世上原本就有良木与普通之木,他们做不了雕梁画栋的良木,我只是想试着帮帮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回普通的木头。
这一刻,在她眼里,刘恨水和了尘道长是一样的……
也正好,翁老爷子这处的算盘刚好拨完最后一枚珠子,指尖停了下来,徐徐道:“正正好好,多付了一百两银子。”
嗯?王苏墨回过神来:“谁?”
然后王苏墨反应过来:“张有金?”
翁老爷子拿起这枚巨大的银锭子看了看,轻叹道:“当初他不够年纪注册门派,但是死皮赖脸又不肯走,还想贿赂我。今天打发走了,明日还来,我觉得这小孩子挺有意思。”
“他是真的想开一家镖局,计划书做了厚厚的一本,想要说服我,我是真的仔仔细细看完了那厚厚的一本。我发现,他是真的懂,而且真的有规划要一步一步怎么做。”
“然后呢?”王苏墨感觉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然后……”翁老爷子捋了捋胡须,轻松道:“我同他说,你年纪不到,就算贿赂一百次也不会给你通过,所以,不要想走捷径。他很失望,说那还要再等两年?那两年后如果又改规则了怎么办?”
“我问他,一辈子这么长,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在这一年做完不可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点头道:“有道理,老爷子。”
翁老爷子继续道:“我继续问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时间,时间会告诉你,问题不止这么一个解法,也许隔两年回过头来看,反而遇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王苏墨想起当初拿着八珍楼的设计雏形图纸去找玉道子师叔,玉道子说要三到五年时间,如果她那时没等,就不会有这么一座陪伴她很久的八珍楼。所以真的,有的问题并非在提出的当下就要解决,也许,时间会给出更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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