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和方如是对视一面,果然,师伯这处不一样。
方如是忽然明白过来,藏在幻象之后的毒素可能是一分为二,看似水火不相容,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毒素,其实就在一处的。
“纸笔给我。”方如是赶紧记下。
白岑不敢耽误。
但同时,也要留意师伯的模样,以及继续在心中默数。
终于,方如是提醒:“叫醒他。”
白岑照做。
其实离之前师伯说的预期还有些差距,但方如是恼意:“你是非同我比,不能输,也不要命是吗?”
孟回州才从幻境中被唤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每个人的幻境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
方如是是看见了颜冠杰和百晓生。
纷繁错杂的迷宫里,百晓生扶着他,两人在迷宫中奔逃,每次都是,就差了那一道城墙,要么到不了,要么城墙上的士兵朝着他们射箭,最后是颜冠杰浑身是血压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箭矢。
但底下,说不清的亡魂伸手抓向他,想把他拽到地下。
那些是他没有救,也有没救回的人。
他们面目狰狞得撕扯着他,永不停止,也永不安息……
孟回州看见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论他跑去何处,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都会跟着他。从他幼时有记忆起,便如同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从他不听话,师祖吓唬他的故事里走出来。
在师父过世时,对他的叮咛和交待里。
也在师弟死时,刻在他后背的《长生经》三个字上……
他讨厌一切没有面容的东西。
也包括看不清面容的皮影戏之类。
孟回州喉间轻咽。
“师伯,没事吧?”白岑见他脸色惨白。
孟回州摇头,只是有些吃力。
从他第一次尝试给白岑解毒开始,这样的场景他没有经历千次,也有数百次。
但每次都被困在四面八方数千面铜镜里,每个铜镜里都出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每张脸都同他说着《长生经》这里……
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幻境里。
孟回州还是忍不住寒颤,接过白岑递过来的温水,缓缓饮了一杯,脸色才好看些。
但也不敢闭眼。
仿佛一闭眼,还是漫天的铜镜里那张无相之脸。
犹如梦魇。
“既然方神医和师伯都好些了,这张是用数字记录的时间,还有方神医和师伯,你们两人入定开始的反应。”白岑放在桌子中间,方如是和孟回州都能看见。
但每个人都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两人是全然不一样的反应和表现。
方如是是冷汗,寒颤;孟回州是青筋暴起,犹如烈焰焚身……
方如是道:“我一直以为是性寒的毒药,也试过燥热之毒,但每次都不一样。”
孟回州:“我一直以为是燥热的毒药,也试过性寒之毒,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这次,两人面面相觑。
方如是探究:“有没有可能是两种冰火并不相容的毒药放在一处?”
孟回州迟疑:“但冰火两重会调和在一处,互为解药,不会有毒性。”
方如是继续:“那如果两种毒性分别下于经脉与血液中。性寒之毒顺着经脉游走,燥热之毒逆着血液回溯,两者会擦肩而过,却不会调和。”
孟回州睁大眼睛,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
但是,方如是确实是个奇才!
他怎么能想得到,经脉与血液中,两种互为排斥,互不相容的毒性,顺行,逆行,互为影响,互相驱策。解毒之人无论怎么医治,都会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方如是啊,方如是!
孟回州忍不住自嘲一笑,两人比了一辈子,他甚至不惜在比试的时候偷偷用功力加成,却不曾想,最后却是在这里,他输得心服口服。
孟回州笑着摇头:“老方,你我二人斗了一辈子,我从不愿意承认输于你,但你的医术,却是远在我之上。”
方如是原本脾气就古怪,此时竟也自嘲笑道:“枉我自诩医术远在你之上,却不曾想,与你一道不过就这一遭,便解开了困扰我一年的奇毒。”
两人相互看着彼此,都忍不住笑。
斗来斗去一辈子。
最后却是相互成就。
孟回州摇头:“医术何必分高低?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方如是也捋着胡须戏谑道:“输赢竟都不过解开这奇毒的一瞬快活自在!”
孟回州感慨:“下毒之人,如同一座高山,俯视你我;这毒在他眼中,犹如草芥,不过信手拈来,竟需你我耗尽精力,你钻研一年之久。”
方如是也自嘲摇头:“要不是你抛砖引玉,白岑的病治了几年,他告知于我,我在霍灵的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怕是这毒,十年八载都不会有头绪。”
白岑听明白了:“师伯,方神医,是霍灵身上的毒已经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白岑攥紧掌心,长舒一口气。
霍叔叔,霍叔叔终于可以放心了……
方如是看他一脸如释重负,忍不住道:“你高兴什么!他的毒可解,只是对方信手拈来,如同洒了一滴毒药给一只蚂蚁。而你,是朝你泼了一汪海水,将你浸在其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孟回州心中叹气。
白岑想得开:“我不一样,我已经接受这样,也习惯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东家还给种了秋冬时节在油膜纸里的菠菱菜,我在八珍楼好得很~”
“下毒之人,不知道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毒就算能解,还不知要吃掉多少灵丹妙药才够一线生机。”方如是看他。
白岑唏嘘:“那我还是吃菠菱菜好些,至少东家可以做得好吃,还不重样。”
“先不说我了,霍灵的毒要怎么解?”白岑问起。
方如是道:“性寒之毒,用极燥之药;燥热之毒,用极寒入药。”
“什么意思?”白岑纳闷。
孟回州轻叹:“极燥之药,若无病症,服之可爆体而亡,最近的,在我家中就有一株,烈阳草;极寒之遥,若无病症,服之可全身冰冻衰竭而死。最近的,在梅州四节手中——寒蝉冰露。”
寒蝉冰露?
白岑惊讶:“这是什么?”
方如是极简解释法:“寒蝉的口水。”
白岑:(⊙o⊙)…
*
屋外,赵通来了苑中。
王苏墨正同段无恒一道守在屋外,怕有其他人叨扰。
时间过得有些久,王苏墨用石头在地上画数独让段无恒做,段无恒正做得想头撞墙,两人听到脚步声,一起抬头,见是赵通。
“赵大哥?”王苏墨意外。
赵通看向她,言简意赅:“卢文曲醒了。”
王苏墨不自觉站起身来,过去十余日,卢文曲终于醒了。
第168章 卢文曲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别处照顾几只白虎幼崽, 顺带说会儿话。赵通对孟回州家里的灶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直是江玉棠在守着卢文曲。
卢文曲醒的时候没出声,江玉棠也没留意他。
江玉棠随意坐在窗棂上。
高高的马尾,一身大红色的衣裳, 目光悠远看着窗外。
修颈靠在窗棂上,卢文曲刚好能看到侧颊。
临近黄昏, 落日余晖正好映在这半张脸上,剪影出一段精致的轮廓。
江玉棠没看他, 卢文曲也不出声。
就这样, 等江玉棠回眸,发现病榻上的卢文曲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而且, 看那幅不是特别睡意朦胧的模样,应该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被发现, 卢文曲也没出声。
江玉棠淡声:“醒了?”
卢文曲:“嗯。”
江玉棠:“醒了多久?”
也不出声。
卢文曲轻声:“我怕是黑白无常。”
江玉棠:“……”
黑白无常?
她明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还是个女的。
这个人满嘴鬼话。
江玉棠轻巧从窗棂上下来,仿佛踏着落日余晖走到他跟前。
其实有一瞬间,他是看不清她的, 因为逆光。
卢文曲眨了眨眼,莫名屏住呼吸, 然后轻声:“姑娘救了我?”
江玉棠也临到近处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赵大哥,卢文曲醒了。”
还,还有个大哥啊……
卢文曲轻叹。
然后就有了王苏墨推门而入的一幕:“卢文曲?”
卢文曲眼前一亮。
病榻上躺了十余日,之前又那幅模样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眼下看着王苏墨还能惊喜唤声:“王姑娘!”
虽然但是,王苏墨斜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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