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贺忱洲都没有再露过面。
每一天王妈都会准时带着三餐过来。
饭菜清淡而妥帖,每一顿都换着花样。
季廷每天下午来一次,站在病房门口问一句“太太今天感觉怎么样”,得到回复后就离开,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第三天傍晚,孟韫终于忍不住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季廷:“贺忱洲呢?”
季廷脸上带着一丝为难:“贺部长在查一些事情。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孟韫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贺忱洲一定交代过季廷不准......
贺云川没应声,只抬手将伞重新撑开,伞面微微倾斜,朝她那边压低了些。雨丝斜斜扑来,在伞沿撞成细碎水雾,他肩头那片深灰西装布料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孟韫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过。她吸了口气,指甲在掌心轻轻一掐,用那点微弱的刺痛逼自己清醒。
“我不能坐原来的车回去。”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王妈和司机都在车上,他们……不知道情况。”
贺云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雨幕:“方管家送你来,是替老爷子走个过场。但车不是贺家老宅的——车牌是外包租赁公司的,司机也是临时调来的,连保险单都只买了基础档。”
孟韫瞳孔微缩。
她想起上车时王妈特意把保温壶递过去,司机接过去放在前座脚垫上,还笑着说了句“太太放心,这车我开了八年,稳得很”。
原来不是贺家的车,也不是贺家的人。
“那辆车上有没有问题?”她问。
贺云川没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步,示意她跟上:“先离开这里。”
两人穿过长廊,绕过正屋后门,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西边走。雨势渐密,檐角滴水连成一线,打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贺云川步子不快,却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伞沿始终偏着,雨水一滴未沾她发梢。
孟韫走得极慢,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却仿佛已能感知某种无声的压迫。她忽然停住,抬头看向贺云川:“你为什么帮我?”
他脚步微顿,侧眸看她。雨光映在他眼底,像碎银浮在墨色湖面:“因为贺忱洲不在。”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情绪起伏。
孟韫喉间微动,没再追问。
她信了。
不是信他,是信他这句话背后那个她无法忽视的事实——贺忱洲不在南都,而贺家老宅今天这场“祭祀”,来得太过突兀,也太过周全。
周全得不像迎接新妇,倒像一场提前排演好的戏。
小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身低调,却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车窗半降,露出司机一张沉静的脸。那人看见贺云川,只微微颔首,没说话,却已拉开车门。
贺云川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没碰皮肤,只隔了层薄薄衣料:“上车。”
孟韫上了后座,王妈紧随其后,手里仍抱着那只保温壶,神色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却一个字没问。
车子启动,平稳驶出侧门。
贺云川坐在她身旁,膝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是行车路线图。他指尖轻点,一条红色虚线从老宅出发,蜿蜒穿城,最终指向如院。
“原定路线会经过梧桐桥。”他说,“桥面正在修缮,临时封了一侧车道,只剩单行。桥下排水渠昨天刚清淤,地面湿滑,刹车距离比平时多出三秒。”
孟韫呼吸一滞。
“如果有人在刹车油管里掺进微量乙醇,遇热挥发,制动响应延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孕妇重心前移,急刹时惯性更大。轻则撞上护栏,重则翻车。”
王妈手一抖,保温壶盖子“咔哒”一声松了,热气混着药香冒出来。
孟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下来:“谁有这个权限?”
“租车公司调度员。”贺云川说,“但调度员昨晚凌晨两点接到一通电话,来自贺家老宅内线。”
孟韫猛地转头看他。
贺云川垂眸,将平板翻转,屏幕朝向她——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深夜,老宅西侧角门,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匆匆出入,怀里抱着一个灰色工具包,包带边缘露出一截金属反光。
“他是贺家老宅后勤部的维修主管。”贺云川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负责全宅电路、管道、电梯维护。也包括——车库所有车辆的例行检查。”
孟韫指尖冰凉,慢慢蜷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进门时,方管家亲自为她拉开车门,手指在门框上沿停留了一瞬,像是习惯性地擦拭什么。当时她只当是礼仪周到,现在想来,那一下,或许是在确认门锁是否复位。
车子拐上主路,雨刷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水痕。前方红灯亮起,宾利缓缓停下。
孟韫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开口:“沈清璘今天为什么也在?”
贺云川目光微凝。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车窗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上:“她不是早就搬去东山别墅了?老爷子从不让她插手老宅事务。可今天她坐在下首第一位,比我早到,茶都没凉。”
贺云川沉默了几秒,才道:“沈清璘的母亲,是贺家旁支的远房表亲。二十年前,她父亲因一笔工程款挪用被查,是贺老爷子亲自压下的事。”
孟韫指尖一颤。
“那笔钱,最后进了沈家账上。”贺云川补了一句,“沈清璘知道。”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起步。
孟韫靠向椅背,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她盯着那团白雾慢慢散开,像某种缓慢消逝的错觉。
“所以她今天来,不是替我高兴。”她声音很轻,“是替贺家‘验收’结果。”
贺云川没否认。
车内一时寂静,只有雨声、胎噪、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车子驶入如院所在街区,道路变窄,梧桐枝叶在雨中低垂,几乎擦过车顶。前方五百米就是小区入口,保安亭灯光昏黄。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孟韫摸出手机,是季廷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赵乾妻子的社交主页截图。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两小时前——一张医院缴费单,金额后面打了六个感叹号,配文:“谢谢所有帮过我们的人!孩子有救了!!!”
转账人名字被马赛克,但缴费窗口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晰可见:上午十点零七分。
而此刻,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孟韫盯着那张图,指尖一点点发凉。
赵乾咬死扛下全部罪名,换的是这笔钱——可这笔钱,是谁给的?
她抬眼看向贺云川。
他似有所觉,侧过脸来。
四目相接,无需言语。
他读懂了她眼里的疑问,也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不是贺忱洲给的。”贺云川声音低沉,“他没动过一分钱私账。这笔钱,是沈清璘的私人账户转出的。”
孟韫呼吸一窒。
贺云川看着她,目光沉静:“赵乾不是主谋。他只是诱饵。真正的推手,从头到尾,都在贺家老宅里。”
车子缓缓停在如院大门外。
保安远远认出宾利车牌,连忙跑来开门。
贺云川先下车,绕到后座,亲自为她拉开门。雨势未歇,他撑伞的手臂伸得极稳,伞面完全覆在她头顶。
孟韫下车,双脚踩上湿润的地砖,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她没急着走,仰头望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贺忱洲?”
贺云川垂眸看她,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因为他太信贺家。”
孟韫怔住。
“他信老爷子的威严,信贺家的规矩,信血脉之间的底线。”贺云川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她耳膜,“所以他宁愿彻夜查证赵乾的供词漏洞,也不愿回头看看,是谁亲手把刀递到了赵乾手上。”
孟韫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贺云川忽然抬手,动作极轻地拂去她额前一缕被雨打湿的碎发。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提醒你,不是为了帮你。”他说,“是为了让他活着回来。”
孟韫心头一震。
贺云川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进去吧。我让司机送王妈回老宅取东西——就说保温壶落下了。方管家不会起疑。”
王妈立刻点头,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孟韫没再犹豫,转身走向单元门。
刷卡,进电梯。
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身后贺云川撑伞伫立的身影。他没走,一直站在雨里,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秒,她看见他抬手,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
孟韫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缓缓闭上眼。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抽紧感。
不是疼,是一种沉坠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牵扯。
她下意识按住那里,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错觉。
是真的。
有人动了手。
而她刚刚,差一点就坐上那辆车。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
门开,走廊灯光暖黄。
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手却在锁孔前停住。
钥匙插不进去。
锁芯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孟韫屏住呼吸,轻轻转动钥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像是金属簧片被强行顶开的声响。
她皱眉,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钥匙顺利旋进,门锁“咔”地弹开。
她推开门,玄关灯自动亮起。
屋里安静得异常。
她换鞋,抬脚迈进客厅。
沙发、地毯、茶几,一切如常。
可空气里,浮动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苦杏仁味。
孟韫脚步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冰箱门虚掩着。
她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搭在冰箱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冷气涌出,白雾弥漫。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玻璃瓶,标签统一印着“孕产妇专用营养液”,生产日期崭新,批次编号完整。
最上面一瓶,瓶口密封完好,但瓶颈处,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白色结晶粉末。
孟韫瞳孔骤缩。
她迅速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送给贺云川,附言只有两个字:“冰箱。”
三秒后,手机震动。
贺云川:“别碰。等我。”
她放下手机,没动那瓶营养液,却蹲下身,拉开冰箱最下层的冷冻格。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只透明塑料盒,盒盖密封,盒内静静躺着一枚U盘,表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
【赵乾供词原始录音。含三十七分钟空白。】
孟韫盯着那张便签,指尖冰凉。
三十七分钟空白。
审讯室全程录音,不可能出现三十多分钟的空白。
除非——
录音设备被人动过。
而能接触到审讯设备的人,只有事务厅内部技术人员,或……贺家安插在事务厅的耳目。
她慢慢合上冷冻格,站起身,转身走向书房。
书桌抽屉没锁。
她拉开最上层,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层,放着贺忱洲常用的钢笔、笔记本,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云城建筑年鉴》。
她拿起年鉴,翻开扉页。
一行铅笔小字,写在出版社信息下方:
【2023.10.17 沈清璘赠】
日期,正是廖修源出事前一周。
她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年鉴厚重,她随手翻动,纸页哗啦作响。
翻到第七十八页,一张薄薄的A4纸悄然滑落。
不是夹页,是被人用胶带细细粘在纸页夹缝里,若不翻到此处,绝难发现。
纸上打印着一段话,字体小而密:
【梧桐桥引桥段承重结构图纸修正版(2023.9.28)
注:本次修正删减右侧防撞墩预埋钢筋密度,理由——“优化成本”。审批栏:贺氏集团工程部总监 签字:沈清璘】
孟韫盯着那行签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梧桐桥……引桥段……防撞墩……
她忽然想起贺云川说的那句:“桥面修缮,单行,地面湿滑。”
如果防撞墩钢筋密度被删减,一旦车辆失控撞击,缓冲力不足——
后果不堪设想。
她攥紧那张纸,指腹摩挲着“沈清璘”三个字,纸面微微发潮。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贺云川的宾利仍停在原地,车灯未熄,两束光切开雨幕,稳稳照着如院单元门。
他还没走。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指尖发麻,久到小腹那阵沉坠感悄然退去,久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贺云川。
【我在地下车库。开门。】
孟韫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她拧开锁,拉开门。
门外,贺云川站在阴影里,西装外套已脱下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他发梢微湿,眉宇间有未散的倦意,却眼神清明。
他没进屋,只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原始录音备份。”他说,“以及——赵乾妻子今早收到的那笔钱,资金流向溯源报告。”
孟韫接过纸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
“为什么帮我?”她再次问,声音比刚才更哑。
贺云川静静看着她,雨声在楼道里回荡。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因为六年前,贺忱洲把我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没问我为什么跳。”
孟韫怔在原地。
贺云川抬手,极轻地替她将耳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他信我一次。”
“这次,我信他选的人。”
他转身下楼,背影融进楼道昏黄的光里。
孟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纸袋搁在膝上,沉甸甸的。
她没急着打开。
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安静着,却仿佛已有了回应。
窗外,雨还在下。
而她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p>
第346章 不怪太太着了对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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