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窗户,重新拉好窗帘。
他靠着墙脸色灰白,嘴唇上沾着一点不明液体,他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很慢,仿佛仅做这一件事就耗尽力气。
我拿起门边的雨伞。
“不要离开,我马上回来。”
他也不搭理我。
我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棚屋。
*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暖黄色的灯光和空调的冷气一起扑面而来。
值夜班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铃声抬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我直接走到婴儿食品区。
奶粉、米糊、果泥、蔬菜泥。我蹲下来看标签。六个月以上,还是八个月以上?
我挑了几样,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货架上的纸尿裤。
站在原地一秒,我不由自主地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某种不太仁义的幻想,随后咽着口水走开了。
结账的时候,夜班店员扫着条码,懒洋洋地瞥见我买的东西。
“家里有宝宝啊?”
“嗯。”
“多大了?”
“九十公斤吧。”
店员抬起头,表情相当困惑。
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雨小了一点,我小跑着回到公寓。
推开204的门,他还在那里。
靠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垂下,白发遮住了半张脸。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眼睛。
那双蓝眼睛平静地凝视我,然后转向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蹲下来,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榻榻米上。
拿起一罐胡萝卜泥,拧开盖子,倒进碗里。橘黄色的糊状物堆在碗底,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这个可以吗?”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像饲养员。
他对着那碗胡萝卜泥眨眼,呆呆的有点可爱,然后看向我。
“你在喂婴儿吗?”他说。
这是男人被我捡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尘封多年的乐器,语气里带着微妙的笑意,似乎是个性格不错,具备社交能力的人。
“不喜欢吗?”我挠挠头,“听说大个子的男人心里都有个被当成宝宝照顾的梦想。”
他无语地看了我一会儿,拿起碗里的小勺子。
出去了十几分钟才回来,他现在的手还是有点抖,胡萝卜泥在勺上颤悠悠地晃动,他慢慢送到嘴边,吃进去。
喉结动了一下。
我专心地观察着,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看着他吃掉大半碗,这一次没有吐。
他每吃一口,喉咙便会轻微地抽搐。不知道是不是有咽喉的疾病啊,我漫无目的地想。
进食结束之后,他说:“谢谢。”
我把碗收走放进水槽,拧开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水流把残留的橘黄色冲淡。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洗碗的声音很大,我没回头:“叫我贝鲁吧。”
他重复了一遍。
“好奇怪的名字,你不是日本人。”
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
他靠在那里看着我,蓝眼睛被我家里这盏廉价的破灯照着,幽暗深邃,偶尔闪过的亮点宛如深水里的光。
“你呢?”我擦擦手。
他想了想,露出类似于怀念的神情,令他苍白如石膏的脸有了些许生气。
“五条悟。”
我点头。
不认识,没听过。
*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
第2章
他身上这件黑色短袖有溅射状血迹,被雨水稀释后氧化成红褐色。
白头发也脏了,发尾结成一缕一缕,沾着灰。
脸上我用毛巾擦过,可耳后和脖子侧面还是不够干净。
而且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味道,除了血,还有……疑似福尔马林的化学品气息?
“你得洗澡。”我说。
他眨了眨眼睛。
“有味道。”
他低头闻自己的皮肤,然后抬头,皱起脸,像路上小狗疑惑耸动眉头的神情。
“你自己闻不到的。”我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抽出一条浅灰色的毛巾,因为频繁使用而边缘磨毛了,“浴室在那边。”
我指了指靠近玄关的窄门。
他顺着看过去,然后看回我,依然坐着。
“你不会是等着我帮你洗吧。”我说。
他无辜地微微皱眉,年轻平滑的面孔挤出一点点褶子。
我不敢相信竟然能在如此高大的男人脸上看到这么可爱的神态,这更坚定了我最开始把他捡回来的预谋。
我上前搀住他的胳膊,五条悟顺从地站起来。站直之后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壁稳住。
“头晕?”
“有点。”
“那热水别开太大,晕倒了就敲墙,墙壁很薄,我听得见。”
他点了点头,接过毛巾,走向浴室。
窄门在他身后拉上,门板是最便宜的铝合金框三合板,做工粗糙故而关不严,上下都有一指宽的缝。几秒后里面传来水流冲击管道的闷响,随后是从花洒喷出的声音。
我从柜子里抽出被褥,里面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角落里有一个铁盒子。我把衣服推到另一边,挡住铁盒子。
浴室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水声很稳定,夹杂着偶尔的水花变动。
过了一会声音停了。
安静几秒,轻微的、湿脚踩在塑料地板上的声音传来。浴室门拉开一条缝,一条手臂伸出来,湿漉漉的苍白皮肤上那道环形伤疤清晰可见。
“贝鲁。”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怎么了。”
“没有替换的衣服。”
我翻了翻,找到一件oversized的灰色卫衣,是去年冬天在超市淘的打折货。买大了,穿上像套了个麻袋。以及一条黑色运动裤,松紧腰。
我拿着衣服递过去。
“应该会小。”
他接过衣服,门又拉上了。
我继续心不在焉地铺被子,耳朵竖起来听他的动静。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五条悟拉开门出来了。
灰色卫衣在他身上变成紧身衣,袖口卡在小臂中间,下摆堪堪盖住肋骨。领口被他的肩膀撑得很开,露出锁骨和一截白色的胸口。
运动裤的情况更糟,裤脚吊在脚踝上方十厘米的位置,松紧腰被拉到最大。
他的头发过了一趟水变成真正的白色,像雪一样。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卫衣的领口,洇出深灰色的圆点。
脸也干净了,血痕都被洗掉,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白皙匀净。
但我的目光不在他的脸上。
卫衣太短了,他抬手擦头发的时候,下摆往上跑,露出腰侧。
那里有一圈缝合的痕迹。
这具身体仿佛被切成了两半,又被人用针线重新接上。
我盯着那道缝合线。
黑色尼龙材质,微微反光,针脚非常细密,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线从皮肤下面穿过去,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针孔,针孔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没有发炎。
愈合得很好,以这道伤口的严重程度来说,好得不正常。
“看够了吗。”
他用毛巾搓着头发,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我抬起视线,他正看着我,表情很松快,应该是洗热水澡洗爽了。
“这是什么?”我问。
“唔,旧伤。”
“看起来很致命哦。”
他想了想,“快一年了。”
“痊愈得可真快……怎么弄的?”
“一个老东西。”他不屑道。
“老人?”
“算是吧。”
“老人能把你切成两半。”我比划着他的身形。
“他很厉害。”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调味,“棋差一招,重新来的话,我能赢。”
他伸手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手指穿过白发,露出饱满的额头。
我见过很多伤口。枪伤、刀伤、烧伤、撕裂伤。见过人被开膛,被割喉,被炸成碎片。
我也见过这样拦腰斩断的伤口,但没见过它被缝合的样子。
处理这道伤口的人像是在做针线活,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间距相同,力道相同,线的松紧度也相同。
缝到正中间的位置,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甚至是那种缝完衣服之后防止脱线的结。
“这个伤很严重吧,缝得很棒。”我称赞道。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用手指抠着线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道皮肉绽开尚未愈合的新鲜伤口。
“是我的一个朋友。”他露出微笑,“她应该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你运气真好,这都能活下来。”
他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出神地擦着滴落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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