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哟，抱着坟头嚎啕大叫。”


    “诶，骗人的吧。”


    “猜对了。”


    “嘁。”


    硝子把探头按在他胸口，屏幕上的黑白影像随着探头移动而变化。肋骨，肺叶，心脏。


    在左心室的位置有一团边缘不规则的阴影，像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洇开。


    硝子把影像保存下来，调整探头的位置，又扫了一遍。


    “这是什么？”五条悟问。


    硝子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将影像放大。阴影的轮廓更清晰了，它并不均匀，里面有更暗的区域，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或者正在缓慢生长的根须。


    “不知道。”硝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咒力残留，也不存在术式的痕迹，我也从没在活人的心脏里看见过这种东西。”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心电图正常，血压正常，瓣膜开合正常。除了这团影子，你现在就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三十岁男性，甚至身体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点。”


    她把X光片从机器里抽出来，脊椎在第三和第四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线，是愈合之后的痕迹，比周围的骨质更密，在片子上呈现出亮白色。


    “居然长好了……五条，你这家伙可真是了不起。”


    “嘿嘿。”


    硝子把烟叼回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医务室里亮了一下，又灭掉。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橙红色照亮鼻尖。


    她呼出一口气，“拆线吧。”


    缝合线是特制的，能在人体内保持强度几十年不降解。


    她当年一针一针缝进去，用了几个小时。


    拆线比缝合快得多，手术剪的尖端挑进线圈，轻轻一剪就断了。


    她用镊子夹住，慢慢往外抽，黑色的线从皮肤下面滑出来，带着已经干涸的组织液。每抽一根，五条悟的腹部肌肉就微微收缩一下。


    硝子把剪刀在旁边的金属盘子里磕了磕，黑色的线越积越多，像一团被拆散的蛛网。


    最后一根抽出来的时候，五条悟抬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其实有点担心动作的时候上下半身又分离了，那画面恐怕有点太过Cult。


    一圈细密的针孔，结了淡红色的薄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只剩下蜿蜒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皮肤的触感正常，下面的肌肉也是正常的。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一具被缝合起来的尸体了。


    硝子把烟灰弹进一个空药瓶里。


    “那个阴影，”她看着观片灯上的X光片，“你打算跟他们说吗？”


    “暂时不。”


    她点了点头。硝子从来不问为什么，这是五条悟最感激她的一点。


    宿舍是临时校舍最里面的一间，比京都那间棚屋还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玻璃很薄，外面的风声能透进来。


    五条悟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他摸出乙骨送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号码。


    贝鲁酱在干什么呢。


    发送。


    屏幕上的气泡里冒出这行字。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胸口。


    手机忽然一震，他拿起来看，是运营商发来的广告短信。


    五条百无聊赖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照着脸，在锐利的鼻骨留下一道白光。


    床很窄，转动的时候肩膀会撞到墙，他滚来滚去的频率越来越快，床架开始发出吱呀声。


    虎杖听到声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看到自己的老师以某种完全不符合当代最强咒术师身份的姿势蜷在床上，一边孩子气的踢腿，一边砸枕头，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老师，你怎么了。”


    五条悟把脸猛地从枕头里抬起来，满面怒容，清亮的蓝眼睛瞪得极大极圆。


    “就是我早些时候跟你们说的那个贝鲁啊！那个家伙……”


    “咋了嘛老师。”


    “……房东大人好像不留情的渣男啊！”


    虎杖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困惑到迷茫再到顿悟的完整光谱，眼睛在手机上瞟了瞟。


    “她没回你信息？”


    五条悟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虎杖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床边蹲下来。床很矮，他的视线刚好和五条悟埋在枕头里的，毛茸茸的白色后脑勺平齐。


    “五条老师，”虎杖认真地说，“是你自己毅然决然就跟乙骨前辈走了吧。”


    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


    “离开的时候，跟她说过什么？”


    枕头里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忘记了。”


    被抱住，脑袋宕机了。


    “……所以你才是渣男吧。”虎杖不留情面地吐槽道。


    “胡说什么，我可是Great Lojo。”


    虎杖沉默良久，站起来。


    “老师。”他说，枕头没有动，“你是笨蛋吗。”


    第二天下午，咒术高层的人来了。


    黑色的车停在院子外面，下来六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戴无框眼镜，脸上是在权力机构里待太久的人特有的表情，让你分不清他在说“请”的时候，是真的在请你，还是在命令你。


    乙骨在门口挡住他们。领头的人微微鞠了一躬，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没有任何尊敬。


    他说他们是奉咒术总监部的指令，请五条悟回去协助调查。


    乙骨说五条悟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教师，如果要带走他，需要总监部正式的文件。


    领头的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上面有新红色印章，盖在纸上像一块干涸的血渍。


    五条悟刚睡醒午觉，从板房里走出来。手伸进衣服下摆挠肚子，白发被太阳照得亮晃晃。


    “找我？”他慵懒地问。


    领头的人转向他，又鞠了一躬。


    “五条先生，总监部有请。关于您复活一事，需要您协助调查。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五条悟把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不确定还要不要使用的工具。


    “胆子真大啊。”他懒散地说，“知道上一任高层都是怎么死的吗？是我从狱门疆出来后亲手做掉的哟。”


    他把手放下来，“你们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死了半年就忘记了吗。”


    领头的人没有后退，他紧张地吞咽。身后有两个咒力不低的西装男人，肩膀的肌肉同时绷紧。


    “五条先生，”领头的人说，“我们无意冒犯。但总监部掌握了一些您可能还不知道的情报。”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提着金属箱的辅助监督。辅助监督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仪器，面板上有一排指示灯和圆形的感应区。


    辅助监督按下开关，把感应区对准五条悟，仪器发出一声很细的蜂鸣，像蚊子从耳边飞过。


    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紧接着一整排都变成了红色。


    “这是来自恶魔猎人的科技，如果您想了解更多，就和我们走一趟吧。”


    五条被气笑了，“就这？”


    “以及，您的无下限术式和六眼，都失效了吧。”他说，“五条家向来对您马首是瞻，现在恐怕也发现了，所以才没有急着来找您。对他们来说，您已经是弃子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五条先生，您不再是最强了。”


    放屁呢。乙骨在一旁握紧刀柄。


    院子里安静，风从废墟吹过来，带着混凝土的灰尘。


    五条悟的白发被掀起，露出额头，他十年不变的娃娃脸面无表情。


    有点生气了，但是不能动手。


    一旦动了，他就会彻底变成危险的代名词，变成需要被封印、被管控、被清除的对象。


    然后贝鲁会被牵连，乙骨会被牵连，虎杖伏黑钉崎真希熊猫都会被牵连。他们会变成五条悟的同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生活会被再次碾碎。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更何况，那个仪器……


    忽然，五条有了一个好点子。


    “行啊。”他说，“我跟你们走。”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他大概准备了好几种预案来应对拒绝，没想到五条竟然直接同意了。


    “五条老师——”虎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大，腰侧那道新拆线的疤痕在T恤下摆掀起的时候露出来，粉红色的针孔排成一条细细的虚线。


    “孩子们，我去去就回哦。”五条悟脸上挂着微笑。


    领头的人往旁边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


    第20章


    审讯室的日光灯亮得不正常。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青白色，像刚从停尸房里拉出来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