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发上沾满灰,浑身都是血,蓝眼睛像两块燃烧的冰,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最终凝固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心中涌现无与伦比的平静。五条的身影在这种时刻总令人感到安心愉快。我动用濒死的大脑,细数自己还有什么可以送给他的东西。
很可悲,我的人生里没有任何值得称颂的。
五条一言不发地快步冲过来,手长脚长,在我面前蹲下。
“是谁做的?”他低声问。
他肩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蓝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完全失去了所有轻浮的专注。
我用还能动的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两下,“自己摔的。”
“这种时候就别胡扯了!”他愤怒地砸了一下地面,那巨响惊动了空气里的灰尘,手背浮现出虬结的青筋。
他捏开了两只手铐,随后在我身上轻轻摸索,检查受伤情况。或许我看起来实在太糟糕了,他的动作带着一丝自己也意识不到的颤抖。
“五条,我在瑞士的银行有黑钱,用我给你的金币可以取出来……还有我的枪,我的所有书,你都可以拿走……我……”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混沌中,那女人轻哼的摇篮曲再度响起,柔美悠长,如同卡戎的小舟,要渡我过河,前往永恒的冥界。
“不要睡,贝鲁,保持清醒,你还没有完蛋。”五条握住我的手,非常热,指腹粗糙,掌心柔滑。
他转头大喊,“忧太!”
乙骨一个箭步冲过来,心有灵犀地开始施展反转术式。
蓦地,绿色的光芒一瞬间暴涨,如同夏日午后的树荫。一股奇异的暖流涌进了身体,因失血过多而即将停跳的心脏陡然萌发出生机。它徐徐搏动起来,泵着血,将生命输送到四肢百骸。
身体在自动修复,每一个弹孔都在跳痛,随后接连几声清脆的响,铜黄色的弹壳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五条半跪着,把额头抵着我的膝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抱歉。”
我握了握拳,低头看着他后脑勺剃短的发茬。
“不是你的问题,”我轻轻抚摸他的头,说,“退役太久,我生疏了。”
全是灰,摸上去涩涩的,还有几缕被血凝成了硬块。
他抬起头看我,脸颊落在我的掌心,紧张地蹙着眉,蓝色的大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脸,一大片青紫污血。
我的视线还是很模糊,浑身剧痛无比。
五条轻轻托起我无法动弹的左臂,手指沿着肿胀的边缘探了一圈,然后扣住关节的位置往上一推。关节复位的瞬间,我的身体在椅子上狠狠弹动,疼痛压在喉咙深处。
他揽住我的后背,将我从椅子上扶起,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
他弯着腰,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白发戳着我的下颌。我身上有血与汗,和他一身灰尘搅和成某种滑腻的东西。他把手臂收得更紧,脸左右转了转。
我把那只刚复位的手举起来,放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见过萨摩耶吗?在泥里打过滚的。和他现在很像。他呼哧呼哧地在我的颈窝里深呼吸,浑身都散发着低落。在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时刻,我看到一只终于跑到了终点的,需要被鼓舞的大型犬。
我再也忍不住失而复得的喜悦,笑着说,“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五条。”
表情的幅度太大,牵动嘴角与牙龈,疼得我侧额冒出青筋,但我停不下来。
我停不下来。
第25章
我小的时候曾有幸得到一台收音机。
它的外壳是厚厚的黑色塑料片,顶上支出来一根天线,看起来像个被变成砖头的外星人。塑料片上还有因为高温而变形的、融化的痕迹。它应该经历过火灾。
我那时还和蕾塞住一起,每天夜里都会用收音机听邻国的音乐电台。那时我们最喜欢的节目是波兰之声,因为一到晚上九点主持人就下班了,随后开始循环播放流行歌曲。
他们有一份清单,我记得很清楚,十首曲子按照顺序,不断地重复演唱。这其中,我最喜欢大卫鲍伊。蕾塞喜欢ABBA。
我时常想,我们拥有相似的童年,却有着不同的品味。人们,或者心理学家,不都说童年的经历(或阴影)造就了我们的往后余生。那为什么我们俩,镜像生长的杀手女孩,会对歌谣有不同的选择呢?
我相信,人之性格的草蛇灰线并不完全来自于童年记忆,不完全来自于你小时候受过什么苦,它冥冥中与你还在母亲体内的黑暗阶段有关。或许我的母亲喜欢听大卫鲍伊吧,我不知道。我认为人对音乐的品味相当一部分都是与生俱来的。
至于收音机是怎么来的,其实是我和蕾塞两个人共同的荣誉。
那是一次艰险的任务。我们奉命击杀一个官员,彼时她十三岁,我十四岁,两个人都跟坦克的履带轮胎差不多高。
我们拿着笨重的老式手枪,如同在鹅卵石路面上窸窸窣窣行走的老鼠,明斯克仿佛永恒阴郁,无论下不下雪,天空都是铅灰色的,随时有战争与死亡会降临。
幸好任务顺利完成,我们自作主张收缴这位官员的私人财产。彼时的我们对钱没有概念,我们更喜欢那些来自“文明世界”的产物。比如电影碟片,比如缀着酸凉的假钻石的黑纱女士帽子,又比如一台蠢笨的收音机。
这些东西似乎能把我们带出白俄罗斯,让我们成为拥有人权的自由孩子,在蓝白分明、云朵硕大的天空下,奔跑在翠绿到虚假的草坪上,也许还有牧羊犬在一旁欢欣鼓舞地跳跃。我们太想拥有亲人,太想生活在没有高压、教官、受训、鲜血、胃绞痛、灰泥雪污、拳套、枪、变质的猪油、蟑螂、阴冷的水泥宿舍……之外的世界。
因此,变得更强大,成为了我们所有孩子的终极目标。要逃离,首先得学会跑。
……
我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五条的脸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上方空气中的某一处,心不在焉地托腮。
我张开嘴,干哑地喊他:“……水。”
他微微一激灵,回过神,脸上忽然有了光彩,像是灵魂归位。
我难以形容这个笑容,比我曾见过的每一个他都更加活灵活现,都更像“他”。
五条伸长手臂,勾来一只玻璃杯,热心肠的靠在我嘴边。他显然不会照顾人,杯子倾斜的角度过大,整杯水全浇在我脸上。
我抹了把眼睛,使劲眨了眨。
他稀奇地凑过来,说:“看起来像哭了。”
“如果我也往你脸上泼水,你也会哭。”
五条笑起来,咧开嘴,露出两侧虎牙的尖尖,像一个对你示好的猛兽。你甚至能闻到他无意散发出的血腥气,尽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为此感到有些可惜。他可真爱笑。东欧人从不随便跟人展露友善,这会让对方觉得我们软弱、可以欺负。
或许是为了避免让他人误以为面前这个男人随时可能杀了自己,故而五条会戴上伪装,假装自己是食草动物里的一员。然而实际上,他属于恐龙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
好在他足够强大,所以别人对他的恶意,能被稀释得极淡。
如果他是个坏人,那么许许多多不好的事情就不会降临到他头上。
我缓缓坐起来。
他往后一靠,陷进床边的小椅子里,手长脚长,四仰八叉地伸展开,像个被扔在某处的长臂猴子玩偶。
从高层的设施回来后,我们坐着一辆吉普车,迎着电影结局般的夕阳,疲惫不堪却又喜气洋洋地往回赶。那夕阳真如一团火球,散发着末日般的红光,在满是废墟的地平线上方灼热的波动中。
乙骨在前面驾驶,我平躺在后座,头枕着五条的大腿,真是幸福。身边七零八落挤着学生们,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恶魔与咒灵有何不同。
虎杖悠仁握拳,对着虚空挥出,说他已经掌握了黑闪的诀窍。
我听不懂在他说什么,但五条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着欣慰。他说:全垒打,漂亮!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
吉普车的行驶真可谓颠沛流离,一路上我的后脑上无数次撞击五条的大腿肌肉,他完全不管,带着男人独有的随意与放任,似乎认为如果我会被颠死那就是活该。偶尔他会按着我的额头,把我固定住,然后垂头轻轻说:别动啦。
这是我能决定的吗?我心说。
路上,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五条的传奇故事,诸如他的出生,他的功绩,他的力量,他最后在新宿与反派恶人的大决战,他的终局。
我听下来,有些伤感。原来他是死而复生的。腰间那道缝合线,真就是被斩断后重新接上去的。我试图想象他死亡的画面,可一闭上眼,就觉得刺痛无比,我想象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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