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如果我能找到五条,那么学生们就能想办法,让五条的意志重回上风,压制住恶魔。到那时,就让五条自己决定要不要消灭这个恶魔了。
我冥冥中确信,如果恶魔消失了,五条也会跟着死去。我无权为他做决定,这是我对他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的强者的敬意,他有权为自己的命运掌舵,我们所有人都无权决定他的生或死,这太过傲慢了。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小五点头。
“至于这些标记,就是游离型结界出现的地方。”我转动方向盘,倒车,然后驶进主路,“理论上来说,追寻游离型结界就能找到他。但现在看来,实在是太多了……”
“无所谓啊。”小五打断我,“往西走。”
我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愣了一下,“就是知道。”
我垂下眼睛。
小五皱起眉头,“我觉得我要找的人可能就是我自己吧,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具体方位。就好像脑袋里有个指南针。”
“你到底……”我沉重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难道是……
我缓缓意识到了什么。
“嗯?”他天真地看过来,蓝眼睛里满是天上倒映着的乌云。
我摇摇头,“没什么,听你的,向西吧。”
从东京出发,我们沿着国道一路向前,黄色与白色的油漆线不断飞速掠过,偶尔经过一辆货车,车灯扫过。
小五坐在副驾驶,安静了一阵。
“我们是朋友吧?”他忽然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和电线杆。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说,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里是灰白色的,裂缝很多,有些坑洼里积着雨水。
他把墨镜抬到头上,握起拳头支着太阳穴,“有多重要?”
“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严肃地说。
他无语,“喂,也太沉重了。”
“是真的。”
“我们不会是,呃,那种,那种关系吧……?”他比划着,两个大拇指抵在一起,像在接吻。
我单手扶着方向盘,轻轻笑了,“有时候,人之间存在无法被命名的情感链接。”
“哦。”
过了一会,小五转头看我,懒洋洋的,神色平静轻快。他小时候的脸还有点圆,头发也不太长,能看见整齐的浅色眉毛与眉骨上皮肤的光泽。
“挚友?就像我和杰?”
我摇头,“不一样。”
小五问:“那是什么?”
我沉默片刻后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参照物。”
他沉吟,“搞不懂。”
“那当然,我说的只是我对你的情感,至于你是怎么想的,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也对,人之间是没办法达成完全的互相理解的。”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扬起眉毛,“年纪轻轻,就深谙人性了?”
“我可是五条悟。”
路上,我们经过了几个游离型结界,或许是因为五条早就走远了,结界里静止的现象已经很弱。
比如,路边有停在半坡上的自行车,骑车的人保持着往前蹬的姿势,可链条不再转动。我想,很快那人就会重新运动起来。
又比如,一栋民居的屋檐下,雨滴串成一道帘子悬在半空,不落不散。
小五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车内,吹乱额前的白发。他对着外面大喊,少年略带沙哑的嗓音在世界末日般诡异的景象里,竟让天空泄下一束浅金色的阳光。
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来。
我把油箱加满,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校服外套脱了放在膝盖上,只穿一件白色衬衫。
“要吃点什么吗?”我掏出枪,准备抢劫便利店。
他似乎对我的□□做派很不习惯,那顶炸鸡店里抢来的小帽子反扣在头上,完全达不到遮挡显眼白发的目的。
“买不就好了,又不是没钱。”
我推开门,铃铛叮铃一声,里面空无一人,满地狼藉。
“忘了告诉你,三十岁的你好像和五条家关系一般,暂时没有钱。”
“哈?!”
听着外头少年咋咋唬唬,我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下,随便往背包里扫了点物资,我走到外面。
“话说,第一站先去相模湖吧。”
我打开车门把包扔进去,“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
我无奈地回头,“别忘了我们的目标。”
“知道知道,顺路的呀,有什么关系。”
他灿烂可爱的笑着,隐约可见未来男人的影子,肩膀已经长宽了,四肢还略显纤细,是青黄不接的少年姿态。
对此,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定下了第一站,我根据导航推算路程。
相模湖在神奈川,距离东京大约四十多公里。
我们现在已经离开城市范围,稍微偏离了路线,但因为整体向西前进,所以差距不大。
开着车绕了一圈,回到正确的公路,我们继续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就抵达了。
把车停在湖边,天刚擦黑,暮色将水面染成灰蓝色。
天空投下沉郁的影子,湖面上蒙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我们下车,靠近了看,双双发出惊叹。
无数颗水珠悬停在空气里,微小的,浑圆的,像丝绒裙上的钉珠。千万颗覆盖着湖面,反射着天光,冷冷地亮着。简直就像科幻片里的场面。
我上网搜索附近的落脚点,小五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湖边凝神观望。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颗。水珠在他指尖停留,仿佛重回现实世界那样有了动能,猛然化作正常的水滴,松散坠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小涟漪。
涟漪扩散,撞到另一颗悬浮的水珠,那颗水珠也落下来,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它们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像一串被指尖轻轻拨断的念珠,最终扩散到整个湖面。
紧接着,轰然一下,所有悬浮的珠子都落了下来,溅起大片的水花,相模湖恢复了正常。
“厉害。”我夸奖他。
他迎着汹涌的水花哈哈大笑,无下限保护着他的身体,衣服完全没有被溅湿。
暮色从山的另一边漫过来,给他十六、七岁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爽朗笑容的弧度看起来和三十岁的他几乎一样,只是下颌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腮边也圆圆的。
我靠着车,情不自禁跟着一起露出微笑,却又想起了五条。他现在到底在哪里?还好吗?如果找到了他,要怎么控制住那个恶魔呢?他现在完全和恶魔融合了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萦绕着,又令我烦闷起来。
小五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看湖。
我闭上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去发动汽车。引擎启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排气管喷出小团灰烟。
小五还站在湖边,像个船长——看来他从小就是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白发被风往后吹。
他注视着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越来越弱,直到消失在岸边。
“走吧,我找到汽车旅馆了。”我探出头呼唤他。
小五慢吞吞地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扣安全带的时候,他的校服袖子卡在锁扣里,他扯了两下没扯出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伸手,将安全带松绑,然后按进座位边的红色锁扣里。
他有点尴尬地往后挤着身子,不太习惯有人靠得这么近。真可爱,我心说。
可能是坏心眼上来了,我故意慢吞吞地弄了半天,他的下巴贴着锁骨,整个人都快缩起来了,耳朵红红的。
“好了没啊……”
“马上。”
“快点快点。”
“这车太旧了,该上油了。”
“……你明明已经扣好了吧!干什么啊!”
他大叫起来,我闷笑着坐回驾驶位。小五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受不了地打了个激灵,两只手握住安全带,扭头看着窗外。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这个周末能更新四章。(我觉得)
第33章
位于公路附近的汽车旅馆叫LOVERS MOTEL,粉红色的霓虹灯管摇摇欲坠地挂在大门上,外面零散停泊着几辆车。
小楼一共两层,建筑外立面笼罩在暧昧的灯色中。一层是厅堂和厨房,二楼是几个小隔间,其中有三间窗户亮着。我数了数车的数量,能对上。
把钱扔在柜台上,窗玻璃映出我肩上挂着可疑的黑色武器袋子,身边跟了个鬼鬼祟祟戴着帽子的高个男孩。
一般来说,在电影里,这样的组合是杀人犯与她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被害者。
值夜班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们展现出的危险性,执意对我露出下作的笑容。我对世界上恶心的男女向来无所谓,也懒得管,反正,我可以随时掐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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