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再度将视线投向舷窗，青壳小螃蟹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开始在弧形的窗框上跳恰恰舞。


    他忍不住笑了，抬起金色的虎瞳，坚定地说：“我明白了，坂口先生，请您送我下去吧。”


    “真的决定好了吗？”


    中岛敦只是用手指向自己右耳的耳机，那上面似乎还残有明里小姐手心的温度：“她把耳机交给我的时候，对我说过：‘只要敦君一个人能跑出去，之后也能找侦探社帮忙洗白假监控’。”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中岛敦摘下耳机，漩涡状小机械蜷缩在他手心，像只小小的海螺。于是他想起某个炎热夏日的午后，他站在电话亭里摁下号码的时刻。话筒里自己绝望而坚定的声音，似乎沿着一条时光的电线远远传来。


    “——我会离开侦探社，独自逃命。”


    [所以求你们别对侦探社出手]


    他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那一刻，我好像是理解明里小姐的心情的，她说那些话，其实那只是因为她觉得我们会被狱警追捕都是她的错，想要用牺牲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而已。”


    “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之前即便我顶着八十万美金的悬赏，面对来自整个港口Mafia的压力，侦探社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被海底的不知名怪物抽干异能然后回去，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


    “是，我嘴巴很笨，根本说不过她。但是我也希望让她明白：她即便是回家，也是找到了‘正确的方式’，在跟大家好好告别后再踏上归途，而不是孤零零地不管不顾地被抛弃在海底！”


    “啧。”


    中岛敦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一时间又开始担忧自己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但坂口安吾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操纵潜艇下降。窗外的青壳小螃蟹被水流拖举着漂出了窗舷。


    “坂口先生是异能特务科的官员，难道不阻止我吗？”


    “从我的立场，从政府的官方立场，或许我应该全力阻止你才对。”坂口安吾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成排的数字从银色的镜片上一一闪过。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感慨，“或许三年前的我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吧。”


    “那么现在呢？”


    坂口安吾苦笑一声：“要是那位麻烦的小姐救不出来，侦探社的嫌疑洗不清，我可就要跟着你们侦探社一起作为□□被流放到地球背面去了。就算也为了我今后的职业生涯着想，你还是加把劲吧，人虎少年。”


    ……


    与此同时——在关押着巨大水母的密室里：


    坂口先生问你：“说起来，小姐来这里是想要找异能标记的解药对吧？”


    “是的。”


    “您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


    “莫非这里就是18号房间？”你试探着问。


    “为什么呢？”


    “老狱警告诉我监狱的道路和房间是跟随‘足’运动的，先前我和敦君寻找的时候始终没能找到18号房间，说明这个房间非常重要，或许被隐藏在负五层中心。”你说，“而眼前的大水母显然是‘足’的根源，所以我猜，这里应该就是那个被隐藏的重要的18号房间。”


    “然后呢？”坂口先生赞许地鼓励道。


    “其实还有一点，坂口先生您刚才说我‘终于来了’，似乎在这里等我很久了。果然是太宰先生安排好了的吧？”


    “哼哼，哼哼哼……”坂口先生似乎在拼命压抑着身体的抽搐，不让自己笑出来。


    “呃，难道是我进来的方式不对？还是说需要我用某种奇怪的方式敲门？”你一下子感到不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摔进来了。不然我先出去再进来一次？”


    “——当然，没错。”坂口先生的声音突然拔高，把你吓了一跳，“我是说，您没有走错地方！不要怀疑，首先，我要恭喜您，可爱的小姐，您那百折不挠的精神支撑着您终于来到了这所监狱最为隐秘的宝藏之地！”坂口先生手一扬，指向身后的玻璃柱，“囚禁以异能为食的异能生命体——克拉洛的地方！”


    “好的，我知道它叫‘克拉洛’了。”坂口先生原来也有这样活泼的一面吗？你开始隐隐感到不安，“可是坂口先生，您能先帮帮我们找到葵花印记的解除方法吗？我和敦君被冤枉成杀人凶手，因为这个印记不能逃出去……敦君还在被一个拿长刀的‘猎狗’追杀。拜托，请相信我们。”


    “我当然相信您说的话，我就是为了这个专门等待在此的。”他冲你相当优雅地鞠躬，手遥遥指向房间侧面地上的一个凸起的圆环，“这就是我为你介绍克拉洛的原因：作为能吞噬异能的生命体，它触手分泌的毒素有抑制并分离异能的作用。只要站到那里面，沐浴在溶解了它毒素的溶液中，就可以解除手上的异能印记了。”


    你走进去后：“敦君怎么办呢，等下需要叫他一起下来吗？”


    “这可没必要。”坂口先生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晃了晃，“等下我们打包一点带给他就好啦，保证新鲜，不用担心。”


    他的口吻好像在打包什么饭菜一样，你忍不住笑了。


    他敲打着键盘，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对了，小姐，最后可以麻烦您亲自按下你脚边圆环外的按钮吗？红色的那个，是的，没错。真是太感谢您了！”


    玻璃幕墙从天而降，与你脚下的圆环严丝合缝地扣紧，差点咬到你的手。你被关在一个玻璃柱里了，就像那只水母一样。你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没关系，别紧张，就像洗澡一样，很快就结束了！”玻璃外的坂口先生安抚着你。


    深绿色的溶液从天花板落下，有如细雨。你看向自己的手背：“异能印记真的消失了！太好了，坂口先生，我们接一点这种溶液然后上去找敦君吧。”


    可是坂口先生没有动，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


    你以为是玻璃隔音效果太好了，于是你挥着手对他大声又说了一遍：“坂口先生，我们动作必须快一点！敦君和太宰先生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坂口先生的笑容越发明显了：“我知道。”


    “那就请您快点把这道玻璃墙升上去吧！”


    “不着急，再稍微等一会儿就好。”


    他微笑着看你，笑容中带着无机质的冷意，像隔着玻璃看动物园里的某种动物。


    你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深绿色的溶液在水槽里不断积蓄，水面已经上升到了你的脚踝处，冰冷而腥臭。那股寒意从脚踝一路向上，直窜到你心底。


    “坂口先生，”你听到自己问，“你吃过‘活力清炖鸡’吗？”


    “是某种让人浑身充满活力的食物吧。”


    你如坠冰窖：“你……你不是真正的坂口先生，你到底是谁？”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扬起来——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是啊，您说的十分有道理——那么，在此提问，我，到底是谁呢！？”


    手套捏住虚空中一点，魔术般拽出一面白色的斗篷。“坂口先生”用斗篷裹住自己旋风般旋转起来。


    转眼间，一个穿着怪诞西服，脚踏尖端翘起的小丑鞋的男人重新出现在原地。他将长长的白色发辫甩到脑后，一手举礼帽，一手牵斗篷，如舞台剧演员般冲你弯腰行礼：


    “答案就是，果——戈里！”


    第11章


    居然是果戈里。


    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教科书上面目严肃的老头子在这个世界摇身一变，成了形容滑稽的魔术师。他显然是故意假扮成坂口先生在这里等待你的，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他相当愉快地说，“如果不假扮成那个眼镜教授，我要怎么才能让你自己乖乖走进去，还听话地按下启动仪器的按钮呀？我可不敢主动碰你，万一被你害得被抹消存在了该怎么办？”


    “你到底在说什么……”


    冰冷的水慢慢上涨，被水浸湿的军服变得无比沉重。他话里的信息太多，你一下子有点反应过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果戈里想把你淹死在臭烘烘的溶液里。你摸索出插在军装口袋里的军刀，尝试在玻璃上砸出一道缝隙。


    下一秒，军刀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夺走了。那把刀转眼就出现在玻璃外的小丑手上。


    “哎呀呀，差点忘了，可爱的小姐手里还有把刀！真是锋利，简直要把我吓破胆，刚刚可是差一点点就被小姐戳到了呢！”


    “这是怎么做到的？”你说，“不管怎样，请你把刀还给我！”


    “好呀还给你，看你接不接得住喽？”果戈里将刀伸进自己的斗篷，然后你感到胳膊一阵冰凉：那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握刀插在你胳膊上。


    你感觉到手臂一阵冰凉。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刀和白色手套又一齐消失了。伴随着剧痛和温热感，血从你胳膊上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