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或许他的良心早已不再重要。在成为政府公务员，三面间谍，异能特务科高层的漫长历程中，他的良心就像是被抛入河水的货物，就算如今再重新捞起来，也早已不复当初。


    但坂口安吾依然保持沉默。


    因为这个选择会伤害到的人不仅仅是明里一个。


    他看向太宰治。夜风拂动着他的黑发，他的手指则轻轻敲击着啤酒罐。他沉思时总是如此，手里想要玩弄点什么。这一瞬间头上打下的昏黄灯光甚至让安吾有点出神，他回想起多年前他走下楼梯时看到的画面：


    尚且是个少年的太宰趴在酒吧吧台上，百无聊赖，右眼蒙了绷带，用指尖点着杯中冰球。


    然后太宰就像是断掉的麦秆一样猛地趴到了栏杆上，让人不安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太宰，你……”


    “没关系，我很好。因为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太宰治慢慢抬起头来，以新手初次敲击键盘的速度缓慢说，“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劫祸将至，事情迟早会走到这个地步。”


    太宰治的眼睛藏在凌乱额发投下的阴影里，坂口安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诡异得如同一只黑暗中浮现的幽灵。幽灵叹息着说：


    “她是个烫手山芋，没有哪个组织能安稳地将她捧在手里。在即将纷涌而至的饿狼们面前，我们所做的一切终归不过是徒劳，”他越说越发激动起来，“试图阻挡的人想必会被风暴般的刀刃彻底切成碎片吧，而这恰恰是我期待已久的，然后——”


    “太宰！”


    坂口安吾无法忍受地打断了他。


    太宰治让人不安地从栏杆上探出身去——坂口安吾下意识抓住他胳膊——但太宰只是将手里空空的啤酒罐用力投进了铁轨旁的垃圾桶里，一只黑猫被惊起，迅速隐入道旁的灌木丛里。


    “我还能为你争取一天时间，以去监狱调查[预言]的第三部分为借口！”


    坂口安吾已经脱口而出。


    “一天，一天啊……原来如此，还能有一天呢！”


    太宰治慢慢回过身来，坂口安吾这才第一次看全了他脸上的表情：太宰治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坂口安吾当即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他此番作态不过是为了试探出他这个“一天”的承诺。


    “是的，只有‘一天’，”坂口安吾硬邦邦地说，“恐怕刚够给那位小姐备上一口好棺材。”


    “不。”


    太宰治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神彩。坂口安吾只在一种地方看过这样的眼神。孤注一掷。


    “要被解决的从来不是明里，而是[预言]。”


    那是赌徒的眼神。


    ……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时间倒流，昏黄的顶灯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四面清风的栈桥，还是地底流淌着爵士乐的酒吧？空啤酒罐墩墩站了一地。在夜色与酒色，在坂口安吾的连声吐槽和太宰治的不断打岔中，两人不一会儿就敲定了计划。


    但即便在酒精的麻醉下，坂口安吾依然敏锐地抓住了计划中那个致命的漏洞：


    “[人间失格]和克拉洛的溶液都能使异能失效，但互相作用究竟会发生什么也还是未知。如果你不小心接触到克拉洛的丝线——如果在你们脱离密室前，你被克拉洛抓住了怎么办？”


    ——如果真走到那个地步，计划还要进行下去吗？


    “对哦，至于那时候……”太宰治支着下巴望向黑沉沉的夜色，半响，打了个响指，“这样吧，到了那时候，就这样告诉他们吧。就说，‘一切仍在我的计划之中’。”


    “你！？”坂口安吾额头青筋乱跳，“开出这样的空头支票有什么意义吗？”


    “有的，”太宰治说，“乱步先生会明白的，然后他会根据局势迅速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而敦君和侦探社的其他人听到这句话后，也不会陷入混乱，而是马上拧成一股绳，有效率地行动起来。”


    “……那其他人呢？！”


    坂口安吾直视着太宰治。


    “其他人——”太宰治仍是漫不经心地看向天台下，坂口安吾注意到他是在看灌木丛，里面的那只黑猫又在尝试着靠近垃圾桶，“啊，你指小明里？她啊……”


    虽然只是转移话题，但是白天初次见面的片影却也疾速掠过脑海：她的眼睛分明气得发亮，行为却依然竭力保持着边界，就像一只山猫。他忍不住笑了。


    坂口安吾突然很想用手里的啤酒罐给太宰治后脑勺狠狠来一记。


    “嗯，她知道一切后大概会很想揍我一顿。”太宰治异常愉快，“不过呢，碍于礼貌和边界感，估计又会把自己憋得不行吧。”


    坂口安吾不由得放松了捏紧啤酒罐的手指，平复了两秒呼吸：“你真是个恶劣透顶的人。”


    太宰治突然歪头，迎上他的视线。坂口安吾猝不及防。太宰治弯起眉眼笑了一下，似是毫无芥蒂接受了他的评价，他继续说：


    “你没直接接触过小明里，她可不是个甘心受人摆布的角色。”


    “是吗？”


    “但我这么聪明，要想装出没看穿她想法的样子也实在很难啊。”


    “哦，那我还蛮期待看到她揍你的那一天的。”


    坂口安吾喝光了手里那罐啤酒，然后把易拉罐排到身后。


    太宰治的目光跟着移了过去：不同于自己身后东倒西歪乱七八糟，坂口安吾身后的啤酒罐子整整齐齐，简直像列队的玩具士兵。


    “安吾，不然我们比比看，看谁能再喝三罐而不倒？”


    “你是认真的吗？明天可不是宿醉可以应付的情况啊。”


    坂口安吾迎上太宰治的目光，心里咯噔一跳。


    太宰治指着那个连的啤酒罐，神色认真，似醉非醉：


    “金字塔。就差四罐，就能叠个金字塔了呢！”


    第27章


    “太宰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当你们在密室里各自站定位置，并多次模拟诱饵计划的走位后，你突然袭击。两级台阶之外的太宰治身形僵了一下。


    “哦，你问的是哪方面事情呢？”


    “……我说，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傻狍子。”


    “诶，傻狍子是什么？”


    你直视着他，他的眼睛若无其事地眨啊眨，像小狗做了坏事，但就是不告诉你。


    “就是笨蛋！”你吐了吐舌头，你就知道他不会告诉你。于是你装模作样地举起那把黑色匕首，“你这匕首上是抹了见血封喉的毒吗？”


    “区区见血封喉的毒就能杀死你吗？而且，你要毒发身亡的话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吧。”


    “哦对，你之前用它戳过我了，”你漫不经心地拿着匕首在手上比划，“既然没有，那你的表情为什么紧张得不像是我要切手，而是要剖腹啊？”


    “……嘛，”太宰治嘟嘟囔囔着，“该说是女孩子的直觉，还是小明里太敏锐了呢？”


    他的脸裸露在克拉洛散发出的微弱荧光下，像河底的鹅卵石，洁净却又看不真切。你只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个苦笑：


    “你说对了，我很紧张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出来也让我紧张一下！”


    “我担心在你死前来不及自尽，以达成‘殉情’成就啊——嗷！”


    铃木三郎神色阴郁地收起玻璃瓶，刚刚他挥着瓶子给太宰治头顶狠狠来了一记：


    “好了，‘殉情’属于隐私话题，请你俩不要在公众场合讨论。我们复盘一下行动顺序。”


    于是在铃木先生饱含威胁性的目光下，你不得不放弃刺探太宰治隐藏的秘密，在行动前最后一次回顾了逃离密室的计划：


    第一步，你割伤自己的手，通过被动发动的[不死]异能暂时吸引克拉洛丝线注意力。与此同时，太宰治和铃木三郎尝试用那个小玻璃瓶在门上制造特异点。第二步，当克拉洛丝线快抓住你的时候，你赶紧跳进溶液里，让自己的异能失效。第三步，密室内外的克拉洛丝线会一起持续攻击门内部的特异点，进而破坏控制门开合的机械装置，让大门自动打开。


    按照计划，你用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刀。


    刀很冷，血很快就流出来。


    但你来不及再看伤口：台阶上枯萎的克拉洛丝线纷纷扬起头，仿佛冬眠后的毒蛇一般朝你游了过来，你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你马上跳下台阶，跳进及膝的溶液里。溶液让你的伤口暂时停止愈合，毒蛇们顿时失去对猎物的感知。血从你虚握的手心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入浅绿的溶液里。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秒钟，你有些挫败：你不知道太宰治他们来不来得及制造特异点。


    可当你回头看去，那两人只是愣愣站在原地。铃木三郎手中的玻璃瓶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那一线白光像刀一样割开你习惯了昏暗环境的眼睛。你一时有点眩晕，因为白光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