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掌心那道纵向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缓慢愈合。


    “你说‘猜想’，”你怔怔地说，“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可能会这样。”


    异能空间里极其安静，你们的呼吸声滴落在脚下水面，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间荡起波纹。你们安然坐在小小的金色屏障里，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像豆荚里的豌豆，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再相关。


    太宰治没有说话，但此前经历的一切在你脑中自行拼合起来：对“诱饵作战”的抵制，被水淹时迅速把你抱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不知道你不稳定的异能会不会导致特异点发生，所以必须最大限度减少你和克拉洛的接触。


    虽然心头依然有些沉甸甸的，但想明白这些后，你还是松了口气。


    至少他不是在匕首上抹毒吧，你甚至有些戏谑地想，用一种破罐破摔的口吻笑着问：“所以说，除了这个，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啊。”


    “小明里这么机敏，凭借着已经摊开的线索，大概都能猜到了吧。”


    “我讨厌玩侦探游戏。如果你能直接了当告诉我我会更高兴的，”你偏了偏头，“况且，比起[预言]，我异能的不稳定也算不上什么很炸裂的消息，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对不起。”


    太宰治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真挚，但你仿佛被外星人攻击了。


    你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认真打量着他的脸：长长的眉眼纤细又柔美，但笔挺清晰的骨骼轮廓又不会让人将他错认成女孩子……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你从他表情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知道的，太宰治很能说话。真话，假话，不真不假的话，赞美，嘲讽，一无是处的废话，饱含暗示的机锋，妙语连珠，巧言令色……他要是想，就连说出来的垃圾话都能填满整个东京湾。


    可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竟比他对你说过所有话都重，在你心上穿出一个孔。不安在那孔洞里生了根，扑簌簌抽着芽。


    “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些都是猜想，而且我认为‘没有必要’。现在想来，我应该对你说一句‘抱歉’。”


    太宰治玩着你的手指，你却把手蜷起来。不仅因为他的动作，还因为越来越强的不安。太宰治于是停下动作，冲你笑了一下：


    “而刚才在密室里，我已经无法再告诉你任何重要情报了，因为魔人的‘耳朵’就在那里。要知道，魔人同样也想知道关于你异能的情报啊。而我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阻断魔人获得情报’的可能。之前几乎什么都没告诉你，让你感到不安，我很抱歉。”


    那仅仅是“不安”可以概括的么？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骂出来。思绪转而慢慢潜入到他的行为和语言中，抽丝剥茧。


    “也就是说，你可能同时肩负着好几个可以说是互相矛盾的任务。”你慢慢梳理着，“如果你想要送我离开，就需要我和克拉洛接触形成特异点，打开‘世界之间的缝隙’。在此之前，你需要摸清我异能的强弱机制。但你又不能让魔人获得我异能的情报，就需要尽量避免我和克拉洛接触……更何况还有那个真假未知的[预言]，特异点带来的后果是未知的，甚至有可能毁掉横滨。


    这人制定计划时难道是把“任务目标”当女孩子逛街购物吗？怎么大包小包啥都要。


    “……那么，你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呢？”


    问出这句话时，你没有焦躁，也没有愤怒，你声音里带着让自己都有点惊奇的平静。仿佛你和他都不过是独行的旅客，偶尔相遇在一家寻常饭店的餐桌上，你问他准备点什么菜。


    当然，如果他刻意在菜谱上整些花活，你也会毫不客气地把桌子踹他脸上。


    “我——”


    太宰治却突然仰头朝上看去。你看到有金色的光点慢慢洒降在他漆黑的头发上，像金色的樱花，像沐了月光的雪。你看到那些金色雪花的来源：那道金色半球形屏障的顶部出现了不断扩大的奇特花纹，仿佛正在腐烂的伤疤。


    “嗯，还有一件事哦。”太宰治笑着拉了一下你的手，“也是线索早已在牌桌上摆齐了的，但小明里还没来得及推出结论。”


    你跟着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快要愈合了，血肉如丝如缕黏合在一起。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你就像考试结束前，突然发现自己答题卡不见了的考生一样焦急。


    你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你一时间竟找不到。


    太宰治的声音清爽又明朗：


    “小明里的爱情线和生命线都很长呢。看样子，你与之殉情的对象不会是我了。”


    你以为他又要说什么！


    “拜托，我又不是你！真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一定要用‘殉情’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情吗？就不能是一起活下去吗！”


    太宰治蓦然深深看了你一眼，又低下头去，笑了一下。


    “等等，”你终于反应过来，“你说生命线，也就是说你——”


    特异点，屏障，[不死]和[人间失格]，伤口……你一瞬间串起了答案：你身上伤口完全愈合的时候，就是阻拦克拉洛的特异点消失的时候，而那时候屏障就会——


    “哎呀，说漏嘴了。”


    “不，太宰治，抓紧我，不许放手！”


    但你没来得及，在你掌心伤口痊愈的刹那。他猛地推开你，然后朝外部的克拉洛随意开了一枪。


    仿佛早就被计算好了一样，子弹穿越了刚好消失的金色障壁，没入鲇鱼般翻滚游动的丝线群中。


    静止，停滞的一瞬间。你看到他对你做了个口型。你本该辨不出唇语，但仿佛本能一般，你的嘴自行吐出了那句早已寄存在回忆里的遗言：


    Goodbye。


    愤怒的丝线海浪般拍过来，卷住他的身体，朝密室缩回去。


    太宰治像坠楼一样堕入门中。


    你伸着手，跌跌撞撞冲向密室，却一头撞到冰冷的金属门上。


    门已经紧紧闭拢了，没有一丝缝隙。


    第30章


    【幕一】


    国木田独步的心脏被自己射出的铁钩穿了个洞。


    不等与谢野晶子发动治疗异能，他第一时间爬起来逼视着渡渡鸟。她已经被坂口用麻醉枪指着太阳穴。他注意到她身形单薄得像个影子，摇摇晃晃，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太宰的死讯。”


    这句话有如一道愤怒的闪电，瞬间劈开国木田独步脑中的迷雾，理智的岩石重新裸露出来。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坂口安吾举枪的手非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


    太宰治和坂口安吾的私交可能的确不一般。国木田独步由计划表构成的大脑回路里，迅速闪过这条讯息。


    “有什么证明？”坂口安吾问。


    “没有……我不知道，是魔人让我这么说的。”渡渡鸟神色无辜，即便被枪指着，却仍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像不怕死似的，“密室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一直在控制室，泉镜花打开密室大门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她借着传递魔人口讯的名头把重伤濒死的泉镜花他们送回了潜艇，也就是救了他们。可是说到底……把他们三个人重伤至此的人也是她！国木田独步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打结。


    “[请君勿死]能在一瞬间治愈所有外伤，无一例外。”与谢野晶子拖着柴刀走过来，“但他们还没醒过来，你对他们三个还做了什么？”


    渡渡鸟有些不安地四下看，像是做了心虚事情的小孩子：“只是一点安眠药啦，因为要保证他们失去战斗能力……刚好我随身带着有。”


    与谢野晶子皱起眉毛，似乎也准备对她倒错的行为进行追问：“你——”


    “嘟——嘟——”


    潜艇上突然显示出紧急通讯请求。坂口安吾仍紧握着麻醉枪，一面提防渡渡鸟可能的小动作，一面用眼神示意国木田独选择了即刻接听。


    屏幕上出现了中岛敦的有些惊慌的面容：“坂口先生，我已经接到人了，请放我们三个进来吧！”


    渡渡鸟发出有些疑惑的气声。坂口安吾暗自松了口气，可当中岛敦身后那两人出现在显示屏里后，他的声音再次绷紧了：“你身后那是谁，太宰呢！”


    没有太宰。


    太宰治并不在幸存的三人之中。中岛敦身后那两人里，一个是不认识的白胡子囚犯，另一个就是那女孩，眉目看了叫他生厌。坂口安吾暗自捏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铃木先生是之前太宰先生在监狱找的同伴！”中岛敦焦急地喊，“还有，逃离密室的时候明里小姐的异能失控了……太宰先生，因此被困在密室了！”


    那一瞬间，发生了三件事。


    坂口安吾眼前发黑，身体摇晃了一下。渡渡鸟趁机矮身准备捡枪。国木田独步迅速将那支白色手枪一脚踢开。


    就在他正要抓住渡渡鸟手腕，将她一把压在地上的时候，渡渡鸟却似乎是刚好踩到黑斗篷下摆滑了一下，笨拙地撞到了桌角，然后咕噜噜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