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影子从椅背后缓缓升起，直到挡住投影仪的光线，在荧屏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我才想骂你呢！突然踹我凳子，没有观影礼仪的人是你才对吧？”


    是个穿着红色毛衣，戴着棒球帽的小男孩。


    “要说没有观影礼仪，你自己不还是正踩在椅子扶手上，把画面全挡住了吗？”你忍不住松了口气，“站那么高做什么，当心待会儿把牙摔掉。”


    “我当然不会摔了，在这里我想怎样就怎样，”那小男孩却神气十足地说，“因为这里是我的电影院。”


    “你的电影院？”


    “当然了。”


    你刚想骂“哪里来的熊孩子”，但随即联想到你正处于异能世界，刚才还被克拉洛吸进了体内。更何况，眼下正在播放着的，可是太宰治的人生艺术小电影啊。


    “你认识太宰治吗，他在哪里？”


    “不认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已经死了。”


    你猛地站起来，针锋相对地瞪着这熊孩子，并做出一副幼儿园老师骂人的凶恶模样：“小孩子说话可要谨慎一点哦，撒谎的话可是会被魔鬼在嘴里扎针的。”


    正是因为距离靠的很近，你注意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或是恐惧。不光一点没被你吓唬到，他反而有些诡异地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如银铃清脆，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奇异声响。你听出点渗人的味道，仿佛有人用指甲尖在你心上刮擦。


    “我才更好奇呢，大姐姐。你站在我的电影院里，却在吓唬我？


    “你的电影院？这里究竟是哪里，我明明是被吸进了克拉洛——”


    “我的电影院只会播放‘死者’的回忆，来自被克拉洛吞噬的那些人。”


    你愣住了：眼下这里播放着太宰的电影……也就是说，太宰治的灵魂也早就已经被吞噬了？他早就死了，早就变成了你在监狱里曾看到过的那些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


    但是你呢，难道你没被克拉洛吞噬吗？还是说你已经触发了那个[预言]所期待的特异点？


    “可是大姐姐你很不一样。你没有被分离出灵魂和记忆，八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活生生站在这个电影院里的人，为什么呢？”男孩看着你自言自语，然后他突然抿嘴笑了一下，“我好想杀掉你看看你脑子里的答案啊——”


    话音未落，危机感猛地敲响警钟。你凭直觉下蹲，几缕头发擦过你手腕，落在脚边。


    那小孩凭空蹲在窄窄的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大姐姐，陪我玩一会儿吧？十分钟内没被我杀死的话，我就考虑放你活着出去哦？”


    你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身高才及胸的小孩子追杀。


    但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孩毫不犹豫地用美工刀杀人，你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果刚才那一下你没躲开，他应该已经划开了你的喉咙。


    他的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动摇，仿佛就像他说的：这不过是一场游戏。


    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顺着台阶朝下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但是电影院的门完全打不开。男孩的脚步声离你越来越近。你只能迅速躲到第一排座椅前面，仓促间踢翻了什么东西。


    电影画面突然切换，情节似乎又回到了白天。借助刺目的白光，你眯着眼低头一看：


    是一桶爆米花，金灿灿的爆米花滚了满地。


    就在这几秒间，那个小男孩已经玩着美工刀“嘎达嘎哒”地走下来了。电影切换画面强烈的光影变化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眼睛几乎没有眨动一下。


    电影里突然响起框框的枪击声，似乎正在激战。


    小男孩似乎突然迷失了方向，在拐角处四处张望，几次扫过你所在的位置却毫无反应——分明你恐惧的脸在骤然白光下根本无处可藏。


    你后知后觉：他可能是个瞎子。


    猝不及防地，他将脸重新对准了你的方向，并毫不犹豫地张着双手走了过来。


    第一排座位和荧屏间的空隙并不宽敞，他一伸手几乎覆盖了4/5，而通往上排座位的走廊又被他完全挡住了。


    要离开这个死路除非翻过座椅，那势必发出响动。而且男孩可以通过他身后的台阶更快速地绕到你对应的排次，再次把你堵住。


    你进了一条死路。你不由得倒退两步，身后贴上墙壁。


    “晚安，幸介。晚安，克巳。晚安，优。晚安，真嗣。晚安，笑乐。”


    你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偏偏电影中的角色此时还发出这样平和冷静的声音。你百忙之中瞄了眼荧屏，那个应该叫“织田作”的大叔正站在一个类似育婴室的房间中。


    他是幼儿园老师吗？求求了，他能不能把你面前这个真正的魔童带走！？


    男孩越走越近，你做了你能想到的最绝望的一件事：你捡起地上的爆米花桶，用尽全力朝后排扔去。


    爆米花雪崩般“哗哗”落下。爆米花桶砸在大概四五排座位以外，撞到椅背上，发出响亮的滚动声。


    男孩马上把脸转向那个方向：


    “那边有声音呢，是我追错了方向吗？”


    你忍不住松了口气。


    男孩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轻声自言自语：“声音在后面的话，果然大姐姐应该就是躲在了——这边！”


    黑暗中银光一闪，随即你感到左脸颊隐隐发热。伸手一摸，摸到温热的液体，深色的。回头看时，那把美工刀正插在你身后的墙壁上，没入两尺由余，刀柄还在嗡嗡轻响。


    他是装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这里。随手甩出的刀再往侧面挪一点，就能要了你的命。


    那男孩已经来到你面前了，脸上带着无暇的胜利微笑：你脸上的伤口并没有转移到他脸上。你最大的底牌不死异能，对他无效。


    惊愕和恐惧几乎使你无法动弹，就算你相对他有年龄优势……但你不觉得在近距离搏斗的情况下，你能打过他。


    “大姐姐，你输了，把你的记忆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记忆要怎么给啊……，”你想办法拖延着时间，“难道你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还是摄神取念？这个世界的异能还包括这种类型吗？请你务必，务必说明一下原理。”


    “很简单，我杀掉你就可以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另一把美工刀，推出刀片时又弄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在这时，你看到了他的手上也沾满了深色液体，散发出血腥味。但是来到他影院的所有人里，几乎都是以“电影”出现的，他说以“人的姿态”出现过的人就只有你一个。那他到底在哪里沾了血？


    而且看血量，想必他杀人无数。你注意到他的指甲几乎都崩裂开了。


    他拿着美工刀慢慢靠近，恐惧到了极点，你脑子里开始发散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难道他有脆甲症？”


    仿佛电光一闪，你恍然大悟：


    “莫雷尔！？”


    男孩愣在原地。这更加验证了你心中的想法：读取死者回忆的异能，瞎子，以及……满手鲜血，指甲崩落的特征。


    即便你心中感到这有多么不可思议，但你仍然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莫雷尔，你叫莫雷尔，是铃木先生那个曾死在监狱里的同伴。”


    第37章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稚嫩的脸庞上仿佛闪过千百头野兽，最后定格为一张白纸，写满错愕。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铃木……你说的是铃木大叔。”他咬着唇，声音有点发抖，“意思是他没逃出去，还留在这里吗？他……他又回来了吗？”


    你定定地看着他：“他一直留在这里，想要毁掉克拉洛给你复仇。”


    美工刀啪嗒落在地上。莫雷尔就像被一支标枪射中，摇摇欲坠地倒退两步。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森林中迷失的某种动物。


    “你还好吗？”你问。


    “没关系，我……我没事，”莫雷尔有些迫切地问，“可是大叔呢，大叔他也来密室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他也在密室里。”


    “——什么！”


    “不过我来这里之前想办法让克拉洛麻痹了，他应该能像壁虎一样扒拉在天花板上，然后用穿墙异能逃出去。”


    莫雷尔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后退着想要找张凳子坐下来，却因为踩到脚下的爆米花趔趄了一下。等他终于摸索着坐回到影厅的第一排座椅上时，电影里此刻正下着蓬勃暴雨，灰色的天空投影在他尚带着婴儿肥的脸庞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诧异。”莫雷尔小声说，“我早该想到的。出入密室对大叔来说从来不是问题，他不会有事的。”


    “你在担心他吗？”


    你有些促狭地问。那个邋里邋遢的白胡子大叔，居然还曾照顾过这种诡异又恶毒的小孩子。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