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你是敦君吗？”


    白虎不说话。


    也是，如果它是敦君，他不可能不开口回应你。


    那为什么敦君的异能白虎会出现在这里呢？这里明明是世界的缝隙，如果不是像你一样身上带着“书页”，或者通过“书”发动了特异点，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进来的。


    “那，你知道记忆小偷在哪本书里吗？”


    你有些绝望地问。


    白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就走。


    “喂！”


    你急得在岸上团团转，想要像白虎一样踏上水面去追他。你试探着将脚放到水上，水面黑暗而粘稠，似乎有微妙的浮力，像踩在一个张力很强的大气泡表面。


    但你的脚不过漂浮了一秒钟就往下沉。不管是草叶，书还是你的手，只要停留时间超过一秒钟，都会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沉没。


    你狼狈地跌回到岸上，只能冲老虎大喊：


    “喂，等等啊！就算不能告诉我小偷在哪里，你能不能回来接一下我啊！”


    如果它肯让你骑在它背上，或者至少你还能通过它一排排地调查每个书架的书。但现在这样，你连距离岛屿稍微远一点的书架都碰不到。


    抓小偷抓小偷，你连萤火虫都抓不到一只！


    老虎继续向前走，只是垂落的尾巴左右摆了摆，冷酷无情，形同挑衅。


    你丧气地一屁股坐回到草坪上。


    没招了。这次真的是没招了。


    它压根就不理会你。要你怎么去找书。


    更何况，就算它理会你了，又怎么能断定它就知道小偷的位置呢？


    说不定它和萤火虫一样，不过是这个“世界间隙”中自然景观的一部分。


    你在岸边挫败地抱着头。


    可就算这头白虎是你的幻觉，你还是要面对那个难题：你要怎么渡水？


    岸上除了草，什么都没有，连斧头都没有一把，你甚至不能像鲁滨逊一样伐木造船。如果你是猴子，倒是可以考虑爬树然后顺着气生根一个个爬到对应的书架上去。前提是你是猴子，而且时间无限。


    你爬起来朝着岛屿中间的大树跑去，绝望地想要在树底找到或许一两个道具，比如说神秘的渡水方舟什么的。


    什么道具都没有。


    但当你绕着树底转圈时，你发现树木凸出地面的巨大根系里有一个洞。


    那个洞陷在两条粗壮树根包围的地方，大小刚好够你爬着钻过去。里面漆黑一片，仿佛是通往巨树底部，仿佛又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洞里传来呼呼风声，你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喂，里面有人吗？”


    你试探着朝那个洞探头听去，却又全身僵住了：洞里是你很熟悉的声音，是你父母的声音。


    你一下子明白了：此地是无数名为“文豪野犬”的平行世界的交点，但也是异能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交点。


    洞的那边是现实世界，是你一直想要回到的家。


    太宰说得没错，至少这一点他没有骗你……只要和克拉洛触发足够强大的特异点，就能找到回家的道路，是真的。那是回家的道路。


    生怕是幻觉，你颤抖着手朝那个洞伸去。


    回家的道路就在眼前，洞里隐隐约约传来父母担心你下落的声音。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是和他们大吵一架，离家出走逃离那个家的。你逃到了异国他乡，现在更是逃到了比异国他乡还要遥远的地方，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可你现在好想回去，回到那个你曾一度想要逃离的家。


    你多希望再次听到……听到那些笨拙的、不中听的，但其实本质，或许是在关心你的话语。


    或许吧。


    但你好想回去，不顾一切地想回去，回到那个你曾想要逃离的世界。至少在那里，会被你的愚蠢毁掉的人，只不过是你一个。


    你好想回去。


    或许……你能忍受你曾无法忍受的一切。或许，你能忍受被安排的生活。或许，你能忍受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或许，你能继续忍受那种，被各种所谓的“正确”的声音牵引着手脚行动的，人偶的生活。


    你能继续忍受下去，如果这样的生活，在那个世界也可被称之为某种“命运”的话。


    ……或许。


    你右手戒指上的红宝石闪了一下，似乎是莫雷尔在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可那是回家，那是我的世界！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你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一般地大声反驳，但声音却越来越哽咽，“这一直都是我的愿望，我唯一的愿望！”


    相较之下，就算辜负莫雷尔，辜负侦探社，辜负这个世界的一切又有什么！


    太宰治为自己拯救横滨的计划而死，侦探社成员为了救自己的伙伴陷入危险，莫雷尔为了挽回时间发动不可逆转的异能……这一切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罢了！你可从来没向他们许诺过自己一定会把太宰救回来。


    就算有过什么许诺，那又怎么样呢！他们难道能追到另一个世界来找你算账吗？


    就在此刻，仿佛是召唤，虎啸再度响起。


    不远处的水面上，你和白虎遥遥对视，金色的瞳孔，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千万年。


    白虎似乎已经明白了你的选择，准备转身离去。


    ——“如果这个世界让你感到如此痛苦，痛苦到无法忍受。那就想办法回家吧，不救太宰也没关系。”


    就连与谢野医生都是这样对你说的，不是吗？


    你跪倒在了草坪上，泪水像下雨一样一点一点落下来，像被吸引了般飘向树洞。落叶归根。落叶像下雨一样砸到你身上。你狼狈地想要将它们挥开，但落叶仿佛无穷无尽。


    你突然明白一件事，之所以会落入这个世界，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某些时刻，在还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你曾强烈地祈祷过：


    ——这个世界太让人痛苦了，痛苦到无法忍受了，让我逃去别的世界吧。


    于是你摇摇晃晃着，站起身来回望水面的方向。


    白虎走在两架书架形成的狭窄水路上。在它身后，落叶像无数摇摇荡荡的小舟，在黑暗的水面飘浮着，不过一秒，就像被重力吸引般沉落水底。


    从让你感到痛苦的现实世界逃到这里，再从这个让你绝望的异能世界逃回去。就像做噩梦的人一样，从一个噩梦逃向另一个噩梦。


    这样的噩梦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名为“希望”和“幸福”的梦究竟在哪里呢？


    现在回去的话……会不会终有一天，你会在现实里，再次被逼到“逃无可逃”的境地？


    但即便是在这个世界，白虎终究也没有再回头。


    狭窄的水路就像梦中的玻璃桥，随时都会破碎，随时都会让人堕入深渊。但希望却无比渺茫，仿佛不管怎么极目远眺，都永远无法看到。


    这次没有人帮助你，也没有人在你身边。就连白虎也不会帮你渡水，它不会帮你越过这片看似无法跨越的海洋。


    必须要你自己过去。


    “用我自己的双脚，用我自己的双手，对吗？”


    你像是要把自己变成气球一样，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踏上水面。


    人在奔跑时脚的触地时间是两百到三百毫秒左右。如果水只容许你一秒的停留时间，那么渡水而去的方法只有一个：


    全力奔跑，毫不停留。


    第41章


    你跑起来了。


    匆匆忙忙，战战兢兢。


    一开始你还担心自己的体重，担心脚上用力过猛，害怕地盯着脚下的黑暗，担心自己随时会因为停留时间过长陷落进去。


    但后来你跑起来了。


    水面欢快地回应着你的脚步，银色的水花飞溅起来。没擦干的眼泪顺着风的方向飞向身后。


    你跑起来了。在一秒的时间内，水面坚强平实得像是地面，清风拂过脸颊，穿过头发，这让你一时间忘记了恐惧，担忧和迷茫。你好像是虚空中奔跑，你好像在虚空中飞行一样。


    “看，我也会轻功水上漂了呢！”


    你忍不住和白虎大声炫耀。


    白虎加快了速度，跑得更快了。你不得不用尽全力跟上。


    跑了不知道多久，两侧的书架依旧如故，道路好像看不到尽头。你感到喉咙好像在燃烧，呼吸困难。你不知道还要跑多远，你不知道那本书究竟在哪里，但白虎看起来一丝犹豫都没有：


    “喂！你真的不是在乱跑吗？你知道小偷在哪里吗！”


    “书架根本看不出区别，你不会搞错吗！”


    就算白虎搞错了，你几乎也不能回头了。因为你无法停下脚步。


    “而且我根本不能停下来，就算找到了对应的‘书’，我哪里有时间打开它啊！”


    “你个哑巴老虎！你倒是说话啊！”


    白虎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它仰天长啸，如钟声回荡在你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