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


    不过，你为什么会那样想要知道他的想法呢？这个念头像灰色小鼠从你脑海边缘一闪而过，你没能抓住。


    太宰治把脑袋撇向了另一头，空气中充斥着蝉声，他的话语在涨涨落落的蝉声中浮现了一瞬：“是因为女性的缘故吗？某些时候观察力真是敏锐得可怕。


    “不过芥川的事情，要解释起来可能有点麻烦，”他收回了视线，弯曲食指抵着下巴，“而且……因为不知道小明里究竟看到了多少，所以我也不太确定要从哪里开始解释才好。要小明里解释自己看到了我的哪些回忆果然也很麻烦。


    “果然还是‘提问’如何，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所做的那样？”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比如说，小明里知道我曾是港口Mafia的干部，却不知道芥川曾是我的手下，而且对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感到惊奇。说明你没在我的回忆里看到过芥川？”


    “嗯。”


    “所以你想知道有关芥川的什么事？异能，还是个性？看你的表情，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我和他的关系并不一般？”太宰治轻飘飘地问，“虽然都是港口Mafia的机密，不过既然问的人是小明里，随便说点也没关系。”


    不，你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再次丝滑地转移了话题，你想知道的明明是——


    “说不定你们日后有一天还得撞上。哇，小明里你的异能被他完克诶！不过那家伙有一个很大的缺点，是你的话，想要打倒他也非常简单。”


    你想知道的明明是——


    为什么你会这样迫切地想要了解他的心情呢？


    那只灰色的小老鼠再次从你脑海里跳了出来。你和它在狭窄的独木桥上狭路相逢，你看到它闪烁的黑色眼睛，那正是你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在病房重逢的那一刻，你会想要逃跑呢？


    他不过是调侃你一句，为何那一刻，你不惜跳窗，也要逃离现场呢？


    天空中滚过闷响，在你心头投下一道闪电。


    因为你想要了解和他有关的一切，你好奇他的想法，因为……莫非是因为你其实非同寻常地在意他？


    “但是用起来的时候要注意分寸哦。那家伙只是看起来很强，其实已经是……就像你说的一样，和他硬碰硬，受伤的也……”


    你一下子完全听不到太宰在说什么了。


    或许……


    很多回忆气泡般从你心底浮现出来：交握的双手，血，刀刃，子弹，心跳，玻璃……


    但那并不是爱。


    你马上清醒过来，理性的大手将你心里那些气泡全部压了下去。恰恰是因为玻璃，因为梦中的那座玻璃桥。那个梦清晰地向你揭示了一个事实：


    ——不过是吊桥效应。


    换做任何一人，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恐怕也很难不在意太宰治吧？


    被他所救，被他隐瞒，和他互相追逐和对峙，你能想起的和他相处的每一种情形都充斥着让人情绪高涨的要素。


    他是你来到这个世界起，第一个想要信任并依赖的人。但他却也是第一个让你感到怀疑，感到被利用，被背叛的人。还有，在特异点里的时候……


    这些情感太多了，太混乱了，太奇怪了……而且每一种都十足强烈，交错生长，如同热带雨林般蓬勃生发地各类生灵。以至于你将对太宰治的各类情感总结并错认为是爱情，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你对他本人几乎仍是一无所知啊。


    太宰治的话语混杂在如雨的蝉声中，分辨不清。你看向他的侧影，他轻快地朝前走，身姿笔挺如松，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在他手背绷带上一闪而过。


    假如没有[书]，也没有异能。假如太宰治貌丑无盐。假如你们只是相识在平平无奇的日常场景中，想必这份在意根本就不会产生了吧，想必你们只是会擦肩而过了吧。


    所以这份在意，不过是意外而已，是巧合罢了。


    是没被天气预报料中的大雨，是场飞来横祸。


    你看向树影外的天空，空中的云朵羊群般聚拢，时不时遮蔽了太阳。


    你却感到心情前所未有地透明，空阔，像天地之间无处你去不得。因为你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几分钟前你还在为太宰治究竟想什么而困扰，几个时辰前你还在另一个世界为了找太宰治找得上天入地，几天前你还在为太宰治是不是利用你，欺骗了你痛苦万分，恨不得死去……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只不过是场意外而已。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你已经不需要再为他的事情感到烦恼……你已经从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中解脱了。


    “是要下雨了吗？”


    “诶？”太宰治把手支在额上眺望，阳光如倾盆大雨般洒下，“倒是有几朵积雨云的样子，不过应该不成气候啦。话说，小明里，你刚才可是完完全全走神了啊，你在想什么？”


    你眨了眨眼睛：“我在想吃饭。”


    “吃饭？！”太宰治发出踩到蛇一样的声音，“你的心情真是比夏日的天气还善变诶！”


    “因为我饿了嘛。”


    “饿……了？”


    “总之快请我吃饭！”


    “这个点？”


    “当然是现在，到饭点了！”你呼出一口长气，理所当然地抱怨道，“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正经吃饭了，比社畜还要悲惨，再不吃饭就马上低血糖晕给你看！”


    太宰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到无奈，最后转为尴尬：“看样子，小明里你只能接受晕倒然后被我抱回去的绝望命运了呢。”


    “什么？”


    “钱包在入水的时候冲走了，现在身上只有这个。”太宰治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你可以买一根珍宝珠，或许可以挑一下自己想吃什么口味，神奇的哈密瓜，还是绝望的橙子？”


    “太宰治……”你一脸死气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没钱啊！我现在就算去打劫小学生都比你身上的钱多，你到底是不是成年人？”


    “不好意思，是有糟糕自杀癖好的成年人。”


    “你也知道这是糟糕的啊！”


    “等等等等，我们好像有救了，”太宰治突然把手合在一起盖在眼睛上朝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看去。路口处站着个西装怪人，随后，你凭借那标志性的胡子认出是铃木三郎，“太好了，铃木先生？铃木先生！要死人啦，救命啊！”


    死人，哪里有死人？


    你四处张望了下，两秒后缓缓反应过来：


    “太宰你说谁要死了！”


    “你不是说要饿死了？”


    “那是谁的错啊！”


    “其实有点好奇，小明里如果因为饥饿而死的话，会不会像游戏里马上‘嗖’地一下满血复活？”


    “你当这里是新手村吗？你这个恶劣的人怎么不自己去死死看啊！”


    “我有在努力了嘛，很认真的。小明里如果帮帮我就更好了。”


    “你自己去死！”


    第56章


    铃木三郎走过来的时候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似乎打算去面试。但他居然还没刮掉满头满脸乱糟糟的胡子和头发，神色惶惶，整个人就像是某种出土文物……正当你搜刮合适的词汇时，太宰治脱口而出：


    “铃木先生，你这是要去某个剧团出演浦岛太郎吗？”


    “你见过穿西装的浦岛太郎吗？”


    “时隔三年重见天日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沧海桑田之感。”


    “嗯，横滨确实变化了很多啊。只是在看到你的时候，感觉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铃木三郎接着说，“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想借点钱。”


    “向刚出狱的人借钱，你真该死在海底啊！”


    铃木三郎身上居然还真有钱，据他说是为他办理出狱手续的国木田先生帮他贷到的救济金，还足够他在横滨脱产生活一个月。


    太宰治突然提起需不需要他帮忙介绍一份工作，铃木先生仍是一脸惶惶。你猜铃木先生大概是在接受太宰邀约和自主就业之间艰难抉择，或许有前科的人再就业的确很困难。


    就业啊……他们的说话声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


    你想到了莫雷尔。


    如果莫雷尔知道铃木大叔现在终于离开了监狱，并且即将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想必会很开心吧——铃木三郎的大胡子在你面前闪烁——要不要提醒莫雷尔呢？他最看重的大叔是个连去面试都不知道把胡子刮干净的笨蛋。


    如果莫雷尔还在就好了。


    莫雷尔……你下意识搓着右手食指，那枚冰凉的戒指还在你手上。莫雷尔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为什么铃木三郎都活下来了，身手更强的莫雷尔却死了呢？


    当时在密室里铃木三郎说起莫雷尔死状的时候，你漫不经心，事到如今你只依稀记得铃木三郎说他背着莫雷尔跑，出去后才发现莫雷尔已经被克拉洛杀死了，他死的时候好像满手是血，双手的指甲全部裂开……同你在电影院里看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