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售货机？”


    “没什么，”中岛敦拿起鱼食，“说不定也只是想来找我打架罢了。”


    “敦君，来帮我收拾下手术室的器械。”


    “好。”


    中岛敦将一瓶盖鱼食全倒进了鱼缸，没注意到奶牛猫正蹲在鱼缸旁，认真注视着水面。


    漂浮在水面的彩色鱼食颗粒在颤抖，如同风暴前夕簌簌作响的草木。


    因为水面正发出轻微到不可察觉的震动。


    突然，震动停止了。


    水底显示“来电通讯”的手机熄灭了光芒。


    ……


    芥川龙之介挂断了电话。


    情报已经传递到位，人虎不在也没有办法。再等下去，只怕明里小姐已经身在美国。在太宰先生收到信息并采取行动前——


    他必须最大程度地拖延[组合]首领的这一个计划。


    哪怕是要和对面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此刻正是黄昏，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幕中，他面前的[组合]大楼亮起灯火，辉煌灿烂，如同一根通体发光的玻璃质荧光棒。


    芥川龙之介独自走进了那栋灿烂的大楼。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如同落下的棺材盖。


    ……


    “前辈！请等一下，前辈您再等等boss的指令，您不能——”


    樋口一叶追到楼下时，已经迟了。还没下车，她就看到满楼灯火自下而上一一明灭，伴随着枪声、玻璃碎裂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整栋大楼变成了烟花的容器。盛放的花火比黄昏本身还要耀眼。


    片刻后，花火熄灭了。


    大楼仿佛死了一般寂静。


    在寂静之中，玻璃门敞开了。有骨碌碌的声响传来。


    从墓碑般的大楼正门里，几个人推出一架窄窄的病床。


    仿佛是噩梦一般，樋口一叶摔下车，扑了上去：芥川正躺在那上面。


    第69章


    “明里小姐怎么还没来？”


    中岛敦有点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不断看着墙上的挂钟。


    原本和明里小姐约好下午五点一起送奶牛猫去新的家庭，然后还可以顺势邀请她和侦探社一起参加夏日祭。为此，侦探社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提前出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国木田先生，与谢野医生和他三个人。


    太阳已经落下，奶牛猫也已经被打包进了猫包并放出来好几次，明里小姐仍没有出现。


    想要打电话询问，却想起明里小姐还没来得及买手机。于是他拨打了芥川龙之介的电话：他奉Mafia的命令保护明里小姐，总该知道明里在哪里。


    可是芥川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这时，中岛敦才终于迟钝地想起下午芥川的突然造访：芥川龙之介的任务既然是保护明里，那他不应该轻易离开明里身边，除非——


    “嘭！”


    太宰治推门而入。


    “太宰先生，明里小姐她可能——”


    太宰治没有接话，径直走向鱼缸，从里面捞起浸水的手机，猛地甩了两下，点开信息扫了两眼。


    “我知道，她被[组合]的人劫走了。”


    “什么？”国木田独步一下子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也就是说，”与谢野晶子放下了报纸，“下午芥川突然闯进侦探社，果然不是偶然。”


    ……


    两分钟后，国木田独步发动了前往[组合]大楼的小汽车，一行四个人都在车上。中岛敦正摊开地图寻找最近的路线，太宰治却指出一条远路：


    “今天是夏日祭，那几条路刚好是活动的中心，必定会水泄不通。”


    国木田独步依言转向，驶向另一条更偏远的主干道。


    夜色走得比什么都快，仿佛是瞬间笼罩了整片天空。明月的轮廓清晰起来了，与地面上一盏盏橙红的灯笼遥相呼应。穿着浴衣的人群在热风中涌动。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乐声传来，越来越近。


    汽车突然停止了。


    阻挡住前路的是一支特殊的游行队伍，人们穿着绘着白底绘着蓝红波浪纹的和服，跳着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的滑稽舞蹈穿过长街，为首的人大声吆喝，后面跟着的人齐声唱和，跺脚扭腰，挥舞着八字手势缓慢行进。


    长街两侧挤满了民众，打着扇坐在路沿看的，聊着天拍照的，甚至有小孩子也开始模仿那奇怪的舞姿跟着队伍行进起来。


    “是阿波舞啊，”后排的与谢野晶子说，“游行队伍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完，国木田，绕路吧。”


    国木田独步一个倒车，准备换条路，此刻刚好有烟花升上天空，硕大无朋在空中绽放，而后落下。


    “国木田，停车。”


    说话的人是太宰治。


    “什么？”国木田独步继续倒车，发现太宰还在伸长了脖子望着那边，“不是你说的吗，再不快点只怕明里小姐会被[组合]带到美国去了！”


    “嘭！”


    此刻又是一朵更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出来，照亮了整个天幕。


    “停车！”


    太宰治从人群那边收回了视线：“明里在那边，我刚才看到她了。”


    “怎么可能？”


    太过惊讶，国木田独步一时操作不当，车在坡道上熄了火，不断下滑，还发出“滴滴”的警告声。国木田独步猛地拉下手刹，才避免了汽车顺着坡道倒退。


    “你不是说她被[组合]掳走了吗？又怎么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看到她了。”


    国木田独步朝着坡道下的游行队伍望去，道路两旁只看见人群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在昏暗的夜色下，连人脸都分辨不清楚。


    “你确定你没看错？”


    太宰治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方才烟花亮起的时候，火光照到她脸上，我认出了是她。”


    “这么远，你确定没看错？”


    “就是她，我确信无疑。”


    汽车内沉默了一瞬。


    “说不定只是长得相似，”与谢野晶子说，“太宰你也知道，以[组合]首领菲茨杰拉德的脾性，要是找到了[书]，他是绝不可能轻易放手的。比起曾无比了解的对手，难道你要赌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觉是对的吗？”


    “我说了，我确定是她。”


    “……”


    汽车内再次沉默，仿佛陷入一片真空。


    太宰治一下子打开了车门，跳下了车。


    “喂，太宰！”


    太宰治低头对车内的人说话，语气十足冷静，仿佛在宣布下一秒他要摁下核弹引爆器：


    “兵分两路，我下车去找她，你们继续前往[组合]。如果她不在那里，就借[组合]的‘神之眼’监控系统一用，搜到明里的具体位置后再发给我。”


    “如果她就在那呢？！”国木田独步暴躁地问。


    “应该不会，我不会看错。”太宰治突然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是那样，就请国木田君按照理想手册第七十二条，临场发挥吧。”


    “我的理想手册里才没有这种条目！！”


    可是太宰治已经转身跑向人群。


    “等等，等一下！”中岛敦突然从窗口钻了出去，摔在地上，然后很快追了上去，“太宰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留在车上的国木田独步和与谢野晶子对视了一眼。


    “开车吧。就算明里在街上，太宰也未必真能在这么多人里找到她。”与谢野晶子说，“这时候有[神之眼]的话，的确会更保险一些。”


    国木田独步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愤怒地踩动油门，远离了人群。


    烟花在他身后亮起。


    ……


    他们没能穿过街道，阿波舞的游行队伍太密了，如一条波浪汹涌的河流，将他们隔在街道的这一边。


    中岛敦极目远眺，试图找到绕开游行队伍穿过马路的办法，但队伍太长了，不管怎么极目远眺都看不到尽头。这附近也没有天桥或者地下通道。与谢野医生说得没错，这条游行队伍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完全通过这条街道的。


    而且现在也已经完全看不到明里小姐的身影了。中岛敦迷茫地看向太宰治，却发现他曲着手指摩梭着下巴，似乎也在迟疑。


    莫非太宰先生怀疑自己看错了？中岛敦忍不住想，然后他开口问：


    “太宰先生，明里小姐刚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仿佛如梦初醒般，太宰治突然抬起头来。而后，一脸茫然：


    “那种事情……我不记得了。”


    “什么？！”


    此刻刚好又要烟花盛放在头顶，发出“嘭嘭”的巨大响声。太宰治又垂下头去，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在人群中，那句话本不该被任何人听见。但不巧，中岛敦的耳力比寻常人更好：


    “因为我看到……她在哭。”


    仿佛在凌晨幽深的山谷里迷路时，有人骤然敲醒一口大钟，中岛敦震在原地，天下大白。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恰好相反，他盯着跳舞的人群，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转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