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夜深人静时情绪翻涌，他唯一能找的也只有布冯了。


    他气鼓鼓地抱怨道：“我睡不着。”


    他还以为能听到布冯像之前一样用各种甜言蜜语来哄哄他，或许还能骗到一首安眠曲或者一个睡前故事。


    但没想到另外一头的沉默了片刻，听筒里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我过去找你。”


    利诺吃了一惊，但没有要劝阻的意思，还一点不客气地提要求：“记得给我带酒。”


    早晨六点。


    “为什么我要一晚上不睡，陪你来爬山？”


    利诺一边走一边踢着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觉得自己绝对是脑子出问题了。


    明明他想要的是借酒消愁，现在算怎么回事。


    布冯晃了晃手里装着啤酒的袋子，啤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去山上喝酒，不觉得很浪漫吗？”


    利诺翻了个白眼，噔噔噔三两步跑到布冯前头，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哼，你就仗着我宠你吧。”


    布冯好笑，也不知道是谁在宠谁。


    等两人爬上这座不算高的小山山顶时，天边已经翻出了一抹鱼肚白。


    布冯大喇喇地坐在草地上，并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利诺：“坐。”


    平日就在草皮上翻滚，现在利诺自然也不会嫌弃，拍拍屁股就坐下来，伸手接过布冯打开的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唔……怎么是啤酒？”利诺有点嫌弃，他更想要烈酒。


    “难道你想我们两个都喝醉，然后一起滚下山吗？”布冯满脸不赞同，“虽然我想和你一起上新闻，但那不应该是社会新闻。”


    利诺抖了抖，把这种可怕的念头甩了出去。


    算了，啤酒就啤酒吧。


    他一言不发地喝着，布冯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喝，一瓶酒见了底，山与天的缝隙间也蔓延开了粉紫色的霞光。


    利诺伸手要酒，布冯又给他开了一瓶。


    这一次利诺喝得有些快，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捂着胸口开始剧烈地咳嗽。


    “你慢点！我又不和你抢！”布冯吓了一跳，伸手给他拍背顺气。


    利诺咳了好一会才终于停下，等他再抬起头，睫毛上已经挂上了几颗欲坠不坠的泪珠。


    他抿着唇，一股脑地想把自己埋起来，埋到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布冯很快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他感觉心都要碎了。


    利诺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了，不是那种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装出来的假哭，而是真的伤心的哭泣。


    布冯伸手把他的脑袋从膝盖间挖出来，让他靠在自己宽阔的胸怀上。


    他没再说什么“别哭了”或是“都过去了”之类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只是默默的一下一下的拍着利诺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利诺很快平静了下来。


    这场委屈来得莫名其妙，要说是因为输了觉得耻辱，他也不是没有大比分输过；要说是输了比赛无缘欧冠决赛觉得遗憾，那更不可能，毕竟荣誉满身，这个奖杯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或许他只是在羞耻自己的傲慢，羞耻自己日积月累下不复从前谦逊的心态。


    利诺还没有看明白自己的心，但哭出来以后，胸口沉闷的感觉消失了不少，让他呼吸都更轻松了。


    他把眼泪抹在布冯的衣服上，然后抬起脸，盯着布冯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布冯看起来有些憔悴和不修边幅，可能是因为一夜没睡，还陪着他来胡闹。


    利诺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感觉到布冯的下颌不自觉的绷紧了。


    他微眯起眼睛，刚才还蓄满泪珠显得十分可怜的眼睛，现在却有些锐利，似乎能洞察一切。


    “吉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布冯眼睛下明显的黑眼圈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冒出来的，显然，他睡眠出问题有一段时间了，昨夜的失眠绝非偶然。


    布冯不自然的别开视线，不和利诺对视，“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他今年26岁，从事业上看他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他是尤文图斯和意大利国家队的一门，有钱、有名、还有无数球迷的喜爱。


    他拿到过无数门将心向往之的世界杯金手套，被国际足联评为年度最佳门将，没什么不满足的理由。


    他越避而不谈，利诺便越发清楚他心里有鬼。


    去年因为突如其来的伤病，利诺缺席了下半年的所有国家比赛，和布冯本就不多的见面时间又少了许多。


    大半个赛季过去，利诺和布冯也只在两个月前的国家队见过一面、上个月的联赛里见过一面。


    前两次见面他便隐约发觉布冯状态不太好，只以为他是因为忙碌的赛程有些疲惫。


    但尤文目前只有联赛一条战线，还没有争冠的压力，按理说不该让布冯如此疲惫才是。


    “说。”利诺双手强行扳回布冯的脸，“你是不是在尤文被欺负了？”


    虽然布冯好大一只，看起来一拳能揍两个队友，但谁让利诺偏心眼呢。


    尤文这么坏的俱乐部，干出来什么事都不奇怪（指指点点）。


    布冯哭笑不得，“乱想什么，我在俱乐部好着呢。”


    “我只是……”他喉结滚动两下，张了张嘴，话语在嘴边盘旋，却难以出口，最后又默默咽了回去。


    利诺被他吊得不上不下，掐着他的脸，恶狠狠道，“有话快说，不然我揍你了。”


    布冯松了口气，闭了闭眼，“我说了，你先别生气。”


    这件事他早就想和利诺坦白了，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利诺太忙了，忙到连和他打电话的时间都少了，他又怎么忍心让他徒增烦恼。


    可现在利诺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便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


    布冯声音低哑，慢慢把自己这几个月以来的异常都和利诺道了个清楚。


    其实从去年十二月开始，他便发觉了自己的异常。


    起初只是时常会觉得疲惫，后来慢慢发展到连走到球场上他都会不自觉地颤抖。


    他的身体生了一场病，一场到现在没能痊愈的病。


    足坛里出现心理问题的球员并不罕见，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鲜花和掌声的背后是沉重的压力。


    导致布冯抑郁的原因是这两年以来球队成绩的不顺利，布冯发挥得很好，但他拿不到冠军，并且每次距离奖杯只有一步之遥，他却总会倒在胜利以前。


    但布冯没有把这个原因说出来。


    毕竟抢了他冠军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他面前，说出来不仅不能治愈自己，反而让利诺背负上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利诺听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着垂下了脑袋。


    很快，一滴泪珠啪嗒一下打在草叶上。


    利诺慢慢蹲下了身，像是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住自己，在球场上被逆转的时候他没有弯下腰，现在却被深深的无力感压弯了脊梁。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既不能为球队赢下每一场胜利，也没有心神关注到好友出现了心理问题，甚至还不能常伴父母身侧。


    和刚才委屈的啜泣完全不同，这一次利诺哭得撕心裂肺。


    山上没有无处不在的镜头，他不需要在意任何形象，不用再掩饰着情绪。


    他站起身，张开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布冯。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难道你觉得我一点都不在意你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只是你太忙了，我不想打扰你。”


    要不是察觉到利诺的状态不太对劲，布冯其实还想再瞒一段时间，等到自己的情况有所好转再和利诺坦白。


    但在利诺这里，没有什么比家人和朋友更加重要。


    ——


    皮尔洛第一个发现了利诺的转变。


    以往的休息日，利诺总会忙着各种工作，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但现在他却突然慢了下来，还突然邀请他一起去游乐园。


    “怎么？不想去吗？”利诺展示了一下手里的门票。


    距离他上一次去游乐园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因为经常被球迷认出来，所以他后来都尽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躲清净，游乐园这种地方便很少踏足了。


    “去。”


    其他人的周末是球员的工作日，而球员的休息日则是在其他人的工作日里，所以游乐园并没有想象中的拥挤。


    不过三个戴着帽子和墨镜，努力想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的男人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一开始三个人还有些放不开，毕竟身边都是一些只到他们腿的小孩子，但游乐园的快乐情绪很能感染人，很快他们就被传染了。


    三个人猜拳，输掉的皮尔洛一脸木然地在小朋友们奇怪的视线里坐上了旋转木马，在外面围观的利诺拿起相机对着他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接着他们又跑去了鬼屋，这一次轮到皮尔洛恶作剧，借着鬼屋里的道具把利诺吓得吱哇乱叫，直往布冯身上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