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场上不需要个体的英雄主义，但人们最喜闻乐见的，偏偏又是那个在绝境中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


    利诺在欧冠决赛上的表现完美契合了所有人的期待，他那记决定冠军归属的关键一传甚至把皮尔洛都送进了今年的金球奖大名单。


    当利诺第四次踏上这座象征着足坛个人最高荣誉的领奖台时，台下掌声雷动。


    奖杯折射的灯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眸里，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仿佛所有的阴霾都不曾存在。


    星光与荣耀一同为他加冕，他只需踩着鲜花铺就的道路一往无前。


    即便过去一年利诺减少了许多公开活动，但一项又一项的荣誉又帮他把人们的注意力拉回了身上，连在西甲崛起的影响下开始逐渐沉默的意甲都重新焕发出一副欣欣向荣之象。


    这时也没有人能料到，这竟会是夕阳的余晖。


    时光飞逝，赛季进入下半程，原本一路高歌的米兰却接二连三地遭遇打击。


    先是意大利杯被巴勒莫淘汰出局；接着是欧冠半决赛对阵巴塞罗那遭遇争议判罚，含恨出局；到最后，只剩下联赛冠军可以争夺。


    然而尤文图斯本赛季过分强势，整个赛季只在和米兰的交锋中输掉一场，始终以微弱优势压在米兰头顶。


    直到四月末，尤文依旧领先米兰三分，即便米兰能赢下最后两轮联赛，能不能夺冠也还要看尤文的脸色。


    米兰内洛都因为这样有些惨淡的局面少了许多笑闹声。


    不过内洛以外，随着各国联赛进入尾声，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即将拉开序幕，所有人都开始躁动起来。


    意大利上下都沉浸在对世界杯的期待与憧憬之中，球员们摩拳擦掌，球迷们翘首以盼，所有人都盼着蓝衣军团能在世界杯赛场上成功卫冕，以洗刷两年前欧洲杯小组赛出局的屈辱。


    可谁也没有料到，一场足以撼动整个意大利足球根基的风暴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大厦的倾颓只在一夜之间。


    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新报纸，几行轻飘飘的文字，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动了意大利。


    利诺仍深陷梦乡，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粗暴地惊醒，他摸索着拿起床头的手机，还没有睁眼就听到了拉伊奥拉惊恐的叫喊：“意甲要完蛋了！”


    ——这便是利诺对这场灾难的最初印象。


    2006年5月4日，《米兰体育报》刊登了近年来尤文图斯俱乐部总经理莫吉与意甲裁判指定员帕伊雷托的通话记录，指控尤文通过裁判操纵比赛。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了这条消息，利诺无论是打开电视、拧开收音机，还是点开任何足球门户网站，又或者只是走到街上，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桩丑闻。


    来到俱乐部时，尤文图斯成了餐桌上唯一的话题主角。


    大家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看呐，尤文能拿下联赛冠军，靠的全是裁判！米兰接连两个赛季不敌尤文也是情有可原。


    利诺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


    拔出萝卜带出泥，尤文能如此轻易地操控比赛，难道这么做的就只有尤文吗？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像倒塌的多米诺骨牌，尤文的倒下带出了所有粉饰太平表象下的黑暗与不堪。


    5月8日，意大利足协主席卡拉罗和副主席马齐尼辞职，包括那不勒斯、罗马和都灵等四大检察院开始介入调查。


    被揭露出的内容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尤文图斯，AC米兰、拉齐奥、雷吉纳……一个接一个被卷入这场旋涡。


    一夜之间，米兰从可能的受害者变成了“共犯”之一。


    利诺看着一条又一条最新推送的新闻，胃里翻涌不止，下一秒他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开始不断干呕。


    他过去坚持与相信的一切仿佛在一瞬间被蒙上了阴影。


    那些胜利是真实的吗？那些冠军是应得的吗？他站上领奖台的每一步，脚下踩着的又是怎样黑暗的一片土壤？


    利诺觉得眼前发黑，视物越来越模糊，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栽倒在地。


    5月14日，意甲联赛最后一轮，尤文图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稳定的赢下了最后一场联赛，拿下05/06赛季的意甲冠军。


    AC米兰与冠军失之交臂，但这不是重点，因为人们发现无论是在球场还是替补席都没有出现利诺的身影。


    在这种敏感的节点，无论多小的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利诺这么大一个人突然间销声匿迹，连续几天都没有人看到他出现在球场或是训练场。


    各种可怕的揣测像是女巫坩埚里的毒药一样冒了出来，球迷们疑心利诺牵涉进了这场丑闻中，像是莫吉一样被带走调查了。


    安切洛蒂连忙在新闻发布会上澄清利诺只是生病了，目前正在家休养，希望所有人不要胡乱揣测。


    但这种时候他的话到了其他人耳朵里可信度也打了个折扣，毕竟米兰现在也不清白。


    而利诺已经发烧了三天，体温降下去后又再次升起，吃药输液也不管用，拉伊奥拉着急上火到嘴角都多了个燎疱。


    利诺抬起沉重的眼皮，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伸手向拉伊奥拉要了自己的手机。


    在拉伊奥拉不赞成的视线下，他编辑好一条报平安的短信选择了发送，在这种混乱的时候他不希望约兰达和埃德蒙多回到意大利。


    放下手机，他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洁白的天花板，然后开口：“米诺，我想退役了。”


    他的声音因为脱水变得沙哑，但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


    看到利诺短短几天似乎就尖了许多的下巴，拉伊奥拉又是着急又是心痛，苦口婆心地劝慰道：“俱乐部的错误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何苦要这么惩罚自己？你既没有操控任何比赛，也没有贿赂过任何一个裁判，无论是谁——即便是上帝来了都不能宣判你有罪。”


    利诺嘴角弯折出一个奇怪的弧度，似哭似笑。


    他以为足球是纯粹的，通往成功的路上只有汗水与天赋，但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裁判的哨子可以向金钱与权力倾斜，胜利也可以被人为安排，他以往拼尽全力追逐着所谓的公平与荣耀像是一场笑话。


    电话门就像是亚瑟手里砸碎十字架的铁锤*，将利诺多年来所坚持坚信的东西砸得粉碎。


    拉伊奥拉见过利诺在球场上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在绝境中的力挽狂澜，无论多困难的时刻，他都没有在利诺眼里看过那么浓重的失望与绝望。


    拉伊奥拉一时不知道怎么劝才好，恰好这时又是一通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接通后，另一头的内德维德开口就是一句：“米诺，我打算退役了。”


    拉伊奥拉一口气梗在胸口，呛得开始疯狂咳嗽。


    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的球员、他的心肝肉、他的摇钱树们怎么都有了这种可怕的想法？是哪个恶魔在诱惑他们走上歧途？


    内德维德比利诺的情况要好一些，至少他还加了限定的前缀，要是下赛季尤文降级他才会考虑原地退役。


    但按现在的趋势看，尤文的处罚绝对轻不了，只看是降到意乙还是意丙了。


    拉伊奥拉在电话中暂时把内德维德安抚了下来，挂断电话后开始绞尽脑汁，拼了命思考怎么让两个人打消退役的可怕想法。


    这时候伊布的电话打进来，自然得不到什么好语气。


    “有什么事快说，别告诉我你也想退役。”


    “米诺你今天吃炸药啦？火气这么大。”伊布莫名其妙，“还有，兹拉坦为什么要退役？”


    他今天拨通这通电话是想问拉伊奥拉能不能将他运作去其他俱乐部，尤文眼看要降级，他才不可能纡尊降贵去踢意乙。


    拉伊奥拉的眼神亮了起来，是啊，他刚才怎么就没记起来他还能把利诺和内德维德送去其他俱乐部继续踢球。


    还是利诺刚才的眼神太悲伤了，让他不自觉也被牵着跑。


    “兹拉坦你立大功了，等着我的好消息。”


    伊布觉得拉伊奥拉可能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然怎么大白天的净说梦话，算了，转会的事还是等过两天当面谈吧。


    等拉伊奥拉把想法一说，利诺原本落不了实处的视线渐渐聚焦到他的脸上。


    离开意大利吗？


    利诺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嘴唇张了又合，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绝对，“离开意甲也不一定会变好……”


    “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拉伊奥拉信誓旦旦，“你不能一棒子把所有联赛都打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你有好处，说不定出去了你就不会想着回来了。”


    “那不可以，我是要在佛罗伦萨退役的。”利诺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拉伊奥拉没继续和他争辩，看着光芒重新回到利诺的眼睛里，缓缓舒了一口气。


    第一个麻烦解决完，等利诺顺利退烧，拉伊奥拉便打算去和内德维德认真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