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一个听众，他就不是那么合格了。


    因为，一个合格的听众，在听故事的时候，最应该集中注意力的是故事本身，而非那个在讲着故事的人。


    天慢慢变暗，风也慢慢变凉，吹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办法降下他脸上的热度。


    晚霞随着夜幕的升起而散去，于是人也没有办法再嘴硬，说自己的脸是被晚霞给染红了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讲述自己喜欢的故事，而眉飞色舞的侧脸出神，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从被本体分割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是【夏目漱石】，是身负重任的保险，他的人生并不仅仅只属于他自己。


    所以，他必须要理性，要听话，要明是非要识大体。


    但是，本体的记忆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上一辈子所发生的事情，看上去总觉得那上面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纱。


    那是我吗？是的吧……


    他懵懵懂懂的，沿着那条刻写明晰的道路往前走，却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这样往前走。


    直到，他遇到了阿紫。


    被指导猫教错了方向，跌跌撞撞的闯入他世界中的阿紫。


    她就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风，吹得人来不及防备，也措手不及，就那样啪嗒啪嗒的跑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样貌，他的身体，他的记忆，全部都属于那个【夏目漱石】。


    那个——为了猫人的未来，选择牺牲自己的一切的夏目漱石。


    而只有这颗喜欢上了阿紫的心，是属于他自己的。


    也只有在喜欢她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他。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她看出来他在走神，有些不满的转过头来。


    月升于湖面，柔和的微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当然有在听啊！”


    他慌乱地转过头去，明明什么还没发生，就自乱了阵脚。


    “哦～？”


    她拖长了声音，凑过来脸来看他，“那你倒是说说，我刚刚都讲了些什么？”


    “什么彩虹什么的……”


    “感情你就光听了个开头啊？”


    “抱歉……”


    他呐呐的道歉，却被她随手弹了个脑瓜崩。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是我拉着你想要讲故事给你听的，你不想听还在陪我，这已经很好了。”


    藤原雅笑着屈起腿，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然后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他，“谢谢你愿意听完我的故事。”


    “说起来，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漱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偏过头去看向山底下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的尾巴耷拉了下来，看上去像是打了霜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


    “不能说啊。”


    藤原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转头也看向那风景，又问道：


    “你是怎么发现有这么个地方的呢？”


    ——因为在夏目漱石的记忆里，他一旦不高兴了，就会在这里散心。


    看到天地的广大，人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开心，也就很快烟消云散了。


    他也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安静，不嘈杂，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虽然他是因为拥有夏目漱石的记忆，才会知道这里。


    但在这里，他却可以短暂的忘掉自己的身份，使得灵魂得以喘息。


    她见他不回答也没再追问，只是仰起头来看向天空，“今天晚上的星星好多啊，真漂亮。”


    夜晚都快亮成光污染的东京，可看不到这么漂亮的夜幕。


    而就在她欣赏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说道：


    “阿紫，你可不可以……换个人喜欢？”


    三花猫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的衣服，快要把那小块儿衣服揪成麻花了，身后的尾巴也甩动得很急躁。


    “别喜欢夏目老师，不可以吗？”


    他这么说着，头顶的猫耳朵都趴下了。


    “……”


    但藤原雅并没有直接应下来，而是反问道：“为什么？要我换个人喜欢，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然后她便看到，他把头低得更低了，像个缩头鹌鹑。


    “他不可能和你谈恋爱的……”


    只是这样小小声的说道。


    可在说完这句话后，他迟迟的没有等到她的任何回复，忍不住抬起头来，望过去——


    “哟，我还在想你打算当多久的缩头乌龟呢，终于想通了自己不是海洋生物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


    他没说话，被这种充满了戏谑的目光盯得脸颊发烫，要重新把头埋回去，却听见她幽幽的说道：


    “你要敢把头低下，我就扯你尾巴。”


    喵！世上怎有此等坏猫！


    他怕这脑回路迥异于常猫的奶牛猫真的拽他尾巴，也就真的没有把头低下去。


    但却依旧沉默。


    他除了沉默还能怎样呢？


    他难道要跟她说，你喜欢的那家伙是大统领，根本就没有情爱这条筋，喜欢上他无异于飞蛾扑火，头撞南墙吗？


    他不能！


    虽然通过共享视野，他能够知道夏目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但他在阿紫的面前，又是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他不该知道，其实夏目就是大统领这件事。


    但抛开这层身份，你让他说出个不能喜欢的所以然来，他又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面混乱的快成浆糊了，努力的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身旁的阿紫突然消失了。


    不对。


    她的腿还在这里，她只是——


    “喵吼！猫人捞月！”


    大半个身子直接仰下树的藤原雅，发出了基因突变成猴子（？）的声音。


    她伸出手来，向前伸，真像是要去捞起那轮明月似的，却先被人给捞起来了。


    “你这样做很危险的！”


    生气了的漱石，耳朵和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这样看上去才有了几分威严。


    而她眨巴眨巴眼睛，脸上绽开了个笑，“好嘛，终于舍得理我啦？”


    “你……！”


    他被她气得说不出来话，一时语塞。


    她像是没看见他的生气似的，偏过头去，看向那片湖，“所以你以前每次在这里所看到的景色，就是这个样的啊。”


    “然后？”


    他接道。


    “什么然后？没有然后了呀。”


    她笑着摇摇头，“挺好看的，就这样。”


    “最多我就是想，是不是千年前的月光，也像现在这样，照在了这片湖上呢？”


    “而这片湖，是不是既见证了那片月色，又见证了那颗划过天际的陨石呢？”


    陨石。


    听到这个词，漱石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若没有那块陨石的话，或许他根本就不会……！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却在这时听到她有些无奈的说道：


    “我说啊，今晚月色如此美丽，难道你真的无动于衷吗？”


    她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很是不满。


    “还是说，现在和我一起看风景的，不是漱石你吗？”


    第32章


    藤原为时在鼠人之中的威望非常之高。


    其实用脚想也能够想出来，这位逼得猫人陷入绝境，最后不惜牺牲掉四分之一的人也要杀死的谋略大师……他的威望怎么会低呢？


    他的每一句话，对于鼠人们来说都是如同圣旨一般的存在，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万千人的心。


    他带来了辉煌，带来了希望，然后——


    他死了。


    藤原雅垂眸将自己眼前的书页合起来，向外走去。


    保险室内的资料大多是由人用笔一点点写出来的，和打印出来的质感并不一样。


    而在这众多资料之中，与藤原为时有关的资料，却只有一种字迹。


    沉稳，清晰，每一个字读上去都有一种用手术刀将皮肉剥开的冰冷感，就像是在棋局中俯视着棋盘的上帝一般。


    ——是夏目的字迹。


    他太冷静了，冷静到有些不近人情的程度。


    在他的笔下，死去的猫人和鼠人，都已不再是生命，而仅仅只是一个个数字。


    一个个，为了达成''最优解''而随时可以舍弃的数字。


    甚至于他自己，也是这些数字之一，随时可以舍弃和牺牲。


    那么，什么是最优解呢？


    用最简单最直观的一个方法来讲的话，就是电车难题。


    一辆没有办法停下的电车，两道绑了人质的轨道，和一个拥有改变轨道方向能力的人。


    左边的轨道上绑了5个人，右边的轨道上绑了1个人。


    但最优解，并不是毫不犹豫的为了救下那5个人，而直接将电车引到右边的轨道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