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名为芥川龙之介这个个体的人，名为芥川银，是他的妹妹。


    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他的妹妹。


    而妹妹，因为他的过错，承受了并不应该由她来承担的代价，所以他才踏上了这条道路。


    既然本就命不久矣，那就做点真正有用的事情吧。


    他在''赎罪''。


    但在这债孽清除的尽头，等待着他的，并不是天堂，而是十八层地狱。


    这样的他，既做不了师长，亦做不成情人。


    连''情''都没有的人，做什么情人啊。


    “藤原紫。”


    他重新抬起眼睛来，看向她，很是平静，说道：


    “现在要回京都还来得及。”


    “既然有做出这种事的勇气，想来你若是想做些别的，也不会失败。”


    藤原雅看着他，手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了，紧到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都没有发现的程度，说道：


    “那你怎么办？”


    “在下说过，在下不需要任何人，同理，你亦不需要在下。”


    芥川龙之介冷淡的说道：


    “使用罗生门是有代价的，代价便是在下的命，或许于在下身死时，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别再浪费时间了。”


    所以，放弃吧，回头吧，就这样……


    别再靠近他了。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本该让人心生退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藤原雅却并没有觉得想要退缩。


    或许是那个对方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举动。


    这让她得以窥见，那隐藏于厚厚的冰层之下，独属于芥川龙之介一个人的温柔。


    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呐。


    而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


    藏匿于刺猬壳的后面，警惕的不愿将真实的自我暴露出来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他。


    他们都在拒绝着所有人。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如此的相像，不管是否有认识到这一点，但都无法否认的相像。


    “我需要你，我需要芥川龙之介。”


    “而你，也需要我，需要藤原紫。”


    藤原雅说道。


    在看清了一切之后，似乎有一种无形之中的力量在引导着她继续往下说话，将一切通过她的喉舌来倾诉出来。


    那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如同海浪退潮一般的从她的心上褪去了，只留下了一片宽阔的海滩。


    海滩是由细软的沙子构成的，上面有被海水磨平了棱角的不再晶莹剔透的海玻璃，也有被吃掉了肉的贝类的壳。


    她在说他，同时也在内视自己，自我剖析与坦白。


    “每个人生来都会死亡的，那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花会死亡，鸟会死亡，蜉蝣的生命更是短暂，朝生暮死，但这并不代表它们的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叫做即使在你身死之前，或许我都无法获得我想要的东西？”


    “我根本就没有想要从你那里获得什么呀！”


    她笑着，“你知道吗？只有在你的眼中，只有在你芥川龙之介眼中看到的是我藤原紫，是我的本身。”


    “你看到了我，你需要我，即使你不想承认，你也需要我。”


    她抬起手，岔开食指和中指，抵在他两边的唇角上，向上一挑，“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伶牙俐齿。”


    他偏了偏头，躲开她这不守规矩的手，重新躺下，也懒得再说些什么。


    但这种反应对于藤原雅来说，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起来，对着他写满了''别来烦我''的背影说道：“听到了没，你需要我，你也别想甩开我！”


    “……”


    芥川龙之介没说话，只是裹紧了那边的被子，将手覆在耳朵上。


    可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来兴致。


    某种挡在他们之间的隔阂在无声之间消融了，有人无法接受这一点，有人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这一点。


    “你——需——要——我——”


    藤原雅将双手比成了喇叭的形状，对着他的背影说道：“芥川龙之介——需要——藤原紫——！”


    “罗……！”


    “我不说了，我这就睡觉！”


    听到他饱含怒意的声音，她立马老实了，笔直笔直的倒进被窝里面。


    但这种老实，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她又朝着他的方向，小小声的说道：“你——就是——需要我——”


    说完，才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而在她睡着之后，房间中的另一个人才说道：


    “在下才不需要。”


    但莫名的，那种语气却没有那么肯定了。


    第55章


    第二天，继续西行的路上。


    被几枚钉子粗糙的修复好的牛车，车板伴随着牛的前行，而发出了格拉格拉的响声。


    藤原雅用手摸了摸那正随着颠簸而翘起的木板，表情一时间也有些凝重了起来。


    这车，应该能够撑到他们抵达终点吧？


    不，要是一直都无法保持平衡的话，说不准再过一会儿就要散掉了。


    她抬起眼来，看向坐得有十万八千米远的某人，“喂，芥川！”


    ——是的没错，她现在已经改口成功了！


    虽然现在关系还算不上有多么的亲密，但坚持就是胜利，保不准哪天她也能叫他句宝贝儿（？）呢？


    “……何事。”


    正在闭目养神的芥川龙之介，睁开眼睛看向她。


    而她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那双铅灰色的眼睛默默移开了。


    移到了正在一边赶路，一边发出哞哞叫声的牛身上。


    就好像，他现在突然对于牛的走姿产生了亿万倍的兴趣似的。


    藤原雅：。


    藤原雅：：）


    不愧是大画家，就算是在赶路被颠的想吐的情况下，都还记得要收集素材呢。


    她脸上的笑容如常，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你要是再往边上坐，这车就要塌了。”


    而听到这句话，芥川龙之介的目光，终于从前方的牛身上挪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面带微笑的她一眼，又看了她手指的那片翘起的木板一眼。


    藤原雅见此，又用手戳了戳那木板，重复道：“真的会塌哦。”


    但即使是她这样说，他也没有往她这边移动。


    “走路也不算慢。”


    只是这样说道。


    那倒也是，其实坐牛车就是为了不自己拎行李而已……等等。


    下意识顺着对方说法联想的藤原雅，浑身突然一颤。


    ——可恶，别被他给带偏了啊，重点是这个吗！


    然而就在她想继续劝他的时候，原本迈着颠死人不偿命的步伐前进的牛，却突然停了下来。


    传说中，牛眼与人眼不同，能够看到人眼所不能够看到的东西。


    而人若是想要看到那些东西，则需要将牛的眼泪滴入眼中才能够做到。


    所以，它是发现了什么吗？


    藤原雅从自己背后的书箱中，掏出来在温泉旅馆找到的短刀，握在了手中。


    而那把不知道如何使用的绘扇，则被她简单粗暴的别在了腰带上。


    其实在旅馆中，还有比这短刀要长上不少的刀，来自被黑店吞掉了的旅客。


    但她没有进行过用长刀的训练，用长刀反而有可能出现刀卡一半拔不出来的那种情况。


    一边“王负剑”，一边和敌人绕柱走的画面太美了，她不敢看。


    所以，最后还是选了能够立刻拔刀的短刀。


    “哞……”


    牛看上去有些警惕，使用前蹄在面前的土地上刨了刨。


    而在它身后的车板上，两人无声落地。


    藤原雅看了一眼芥川龙之介手中的罗生门卷轴，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她可还没忘掉，这次入梦的目标呢。


    在抵达终点前，保证芥川龙之介不堕入十八重地狱——


    意思也就是说，要让他尽可能少的去使用这份力量。


    逃跑和能够周旋自然是最好，但若是遇到不得不动武的场合，那又该如何是好？


    按这人的性格，她想要说服他不动武，那可真不是一般的难啊。


    她在心中小小的叹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眼前的草丛。


    但出现在她眼中的，并不是她原本所设想的妖怪，或者别的东西。


    而是——


    一个倒在树荫下，身着红白相间巫女服的年轻女人。


    而在她的头顶上，是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写着：


    【稻荷神社巫女池田绯】


    看来是个重要的剧情人物啊。


    藤原雅若有所思的想到，却听见身边的草丛发出了被拨动的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回头一看，发现芥川龙之介已经丝毫不感兴趣的开始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