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是个好人啊。”


    一道并不属于他和芥川银的声音，从这里响了起来。


    后者看到来者的样貌，连忙行礼道：


    “稻荷神大人！”


    “免礼啦免礼，我又不是天照，没必要这么礼数齐全的。”


    一个身材高大，通身白衣，身后还有条狐狸尾巴的女性神明，笑眯眯的抬起手来，指向他，说道：


    “倒是你，你本应因果缠身，堕入十八重地狱，但现在却还好好活着，全赖那阴阳师牵走了你的因果线啊。”


    祂一边说着，还一边打量着，“这个手笔，啧啧啧，是藤原家的孩子啊。”


    “而且，这并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她牵走了你的因果线，而你的力量也分她一半……”


    “不对啊，这个术式……你越早堕入十八重地狱，越利好她呢。”


    “她在利用你来汲取地狱的力量，银酱的兄长。”


    “……哥哥。”


    芥川银的表情，在听到了稻荷神的话后，变得有些担心。


    而亲耳目睹自己被利用的芥川龙之介，表情倒是很平静。


    他甚至还笑了。


    “咳咳……在下本就肺病缠身，命不久矣。”


    他抬手抹掉咳出来的血，“不过一条命而已……”


    “她想要，那就给她。”


    只要她需要，只要他拥有，那有何不可。


    这或许是他唯一一件，能够帮到她的事情了。


    “在下，心甘情愿。”


    第67章


    【……


    神是慈悲的。


    即使祂对于人间的苦难视而不见，祂也依旧是慈悲的。


    大象无法看见脚下的蚂蚁，神无法看到匍匐磕头的人类。


    却不曾想，那些向祂祈求垂怜的人类，昔日是如何供奉于祂的。


    神是慈悲的。


    祂于鲜血浸染的世间行过，看见无辜少女被民众强迫观看兄长的死刑。


    多么污浊的人类，多么肮脏的人类，多么可怜的孩子啊。


    却不曾想，那些人类为何变得污浊，变得肮脏。


    神是慈悲的。


    正如祂带走了少女，隐于神国。


    正如祂告知闯入神国的画师，他所要找之人是如何利用他的，是个怎样坏的人。


    但是，哎呀呀，画师实在冥顽不灵，顽固至极，仍要回到那人的身边。


    那便去吧。


    神为他指明了方向，向东去，顺着风向，行至尽头，便是地狱。


    啊，神啊，多么的慈悲。 】


    ……


    【目标：保证芥川龙之介抵达高天之前不堕十八重地狱，已完成】


    【已获得奖励：异能力·罗生门】


    【是否退出入梦？ 】


    ……结束了啊。


    藤原雅躺在高天神国的草坪上，摆出来个摊开了的大字的模样，双手和双腿都舒展开，仰望着天空。


    那些刚刚还追着她不放的拦路神，不知道收到了什么调令，突然飞了回去。


    于是，在没有人追着她到处跑的情况下，她心安理得的做了个''来参观的游客''。


    神国耶，听上去就很厉害的好不好？


    能多看两眼，保不准以后写书的时候能用上呢。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感受着脸颊旁被微风吹动的草叶挠了挠她的脸颊。


    然后，她''嚯''的一下子，就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芥川龙之介的故事结束了，但是属于她【藤原紫】的故事还没完呢！


    生存还是毁灭？藤原宣孝，不是，藤原道长，你乖乖洗好脖子等着吧！


    现在的她，可是今非昔比了，左手地狱绘扇，右手鬼王令牌，小小藤原道长那还不是轻松拿捏？


    ……嗯，希望能轻松拿捏吧。


    毕竟，光从现有的事情来看，这人干的一个个事情都挺不得了了的。


    百鬼夜行已经实锤是他策划的了，还换血藤原为时拿到了他的灵力，轻轻松松坑死了前代鬼王——


    这战绩简直有些太超群了吧？


    和之前的鼠人藤原道长相比，完全是两个级别的嘛。


    难不成每次入梦的难度，都会升级吗？


    算了，想也没用。


    藤原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身后的草叶子，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却在这时，听到了一道让她有些意外的声音。


    “藤原紫。”


    她本以为，找到了妹妹之后就不会再出现的芥川龙之介，站在她的身后，叫出了她的名字。


    什么情况，这是知道她要走了，所以来道别了？


    藤原雅转过身去，望进了一双平静的眼睛之中。


    “……”


    她的唇角向上勾了勾，“我以为你会留在神国呢。”


    “咳咳。”


    芥川轻咳了两声，默默将染了血的手掌藏至身后，“没有必要。”


    “你妹妹不需要你吗？”


    “她自己能过得更好。”


    “哦……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京都肯定是回不去了，要去乡野当个画师吗？”


    藤原雅装不在意的问道，用脚尖在绿绿葱葱的草地上画了个圈。


    “你有什么打算吗。”


    芥川将问题重新抛了回来，他认真的说道：“你想要同在下一起，去乡野隐居吗？”


    “……”


    她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脚尖，有只蚂蚁爬过，“不了吧，我们结伴而行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你已经找到你妹妹了，虽然不知道你们聊了些什么，但应该是个好结果。”


    “而我，我也要去奔赴我自己的命运了。”


    “原来如此。”


    听到她的话，芥川点了点头，冷静的说道：“所以，在你设想的未来的命运之中，并没有在下的存在。”


    ——这人怎么直接给说出来了！


    一直以来，碰到的基本上都是些懂得说话的艺术的人的藤原雅，被这种犀利的掀开伪装的行为给惊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眼睛来，看向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那是一片，已经被地狱的业火燃尽了的荒草地，只剩下飘洒着的灰烬。


    没人能够对着这么一双眼睛，继续说谎。


    “……是又如何？”


    藤原雅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你从最开始的时候，不也是说，你不需要任何人吗。”


    “但你也说过，你需要在下。”


    芥川冷静回道。


    “现在不需要了！”


    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抬高了些声音，“你身体那般差，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妹妹了，和她一起留在神国有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要跟着我一起走的话，你会……”


    “我会死的，对吧。”


    他抢先一步，说出了她没有说完的话。


    “……”


    “……”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神国的风静静的吹着，撩起了芥川耳边的头发，露出了他平静的甚至有些异常的侧脸。


    “在下本就命不久矣……”


    “但我不想你命不久矣！”


    藤原雅的脸因为生气而憋得通红。


    她两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声吼道：


    “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想要赎罪也赎完了，现在好好待着，画你想画的话，吃你想吃的饭，过上那种无聊平凡但快乐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你也知道你命不久矣，那就剩这么点时间了，你怎么就不能……”


    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语调也带上了些哭腔。


    “你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呢？”


    “在下现在所做的事情，便是在下自己的意愿，是为在下自己所活。”


    芥川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轻柔的，如同托起一只坠落的蝴蝶那样轻柔的，抹去了她眼中滑落的泪水。


    “过去的在下，为了完成罗生门画卷，如着了魔一般，罔顾身旁人的想法。”


    “现在的在下，也终于得到了过去所种下的树所结出的恶果。”


    “而未来的在下，则是要不后悔于现在的选择。”


    地狱啊，这人间是地狱，这神国是地狱，这地狱更是地狱。


    那何处，才是天堂？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在最初收购了他画作的画商。


    那人是个佛教徒，信人生前做好事，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反之，人生前要是做了坏事，就会下地狱。


    在地狱受惩罚，直到惩罚的期限结束，才能够再入轮回。


    但这再入轮回，并不是直接转世成为人，而是要先从畜生做起。


    即使并非他之所愿，他也杀了太多人，犯下的罪过，怕是要在地狱的最底层，受上几亿年的煎熬。


    做人间的一只蝴蝶，被人摘去翅膀，做泥地里的猪，被人割去血肉，做佳人怀中的一只狗，摇尾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