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恶未惩，亦有善未扬，若无你之剑，无以期天下万事皆公道。”*


    “您，正是为此而挥剑的。”


    第159章


    为了不惊扰村子里面的人，他们是在夜晚所有的房屋熄灭火把之后才离开的。


    深夜，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冷意。


    刚开始的时候，吸气呼气的时候还带着点白气。


    但慢慢的，伴随着身体内外温差差不多了之后，呼出来的气也不是白的了。


    藤原雅对于自己的移速非常有自知之明。


    所以，她现在是背着行李，然后再被末广铁肠背着走的。


    虽然她刚开始的时候还说，要末广铁肠教导她剑术……


    但要想要在这个身体条件下学明白，真是不亚于白日做梦。


    只是，在看过了那样凌厉的剑术之后，要她就这样放弃，实在是不甘心。


    感觉就算是回到现实世界后，去找剑术教练学习这个内容，那差得也不是一点半点了。


    杀过人的剑，和没有见过血的剑，那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再说了，又不是所有的剑客都是无双剑客。


    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的想要多看末广铁肠用两下剑，能记下来多少是多少。


    贵族和平民居住的地方隔得很远。


    据他们的说法，叫作''天与地之隔''。


    平民因为生活条件恶劣，被贵族认为是肮脏的存在，更甚者觉得他们身上都带着疫病，是必须要远离的''不可触碰之人''。


    而武士们的居所围绕着贵族居所而建立，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中间的阶级。


    再往外边，便是居住的商户之类的人了。


    明明贵族和平民，都是长得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都不过是人类。


    甚至在创造话本娱乐所有人的作者笔下，平民天生就顽劣不堪，而贵族则是多充当好人角色。


    好像没有高贵的血脉和富裕的金钱，平民连高尚的灵魂都不配拥有似的。


    可是他们的傲慢，却让她忍不住觉得，贵族的灵魂比起他们所看不起的平民更加的低贱。


    这样想着，她揽在末广铁肠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后者很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


    虽然她的力度并没有大到会将他给勒死的程度，但多少也有些不舒服。


    只是，为什么突然这样？


    害怕掉下去？


    末广铁肠动用了一下他聪明（？）的脑瓜，试图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他向上颠了颠背后的人，说道：“摔不着。”


    藤原雅：？


    藤原雅：啊，误解了。


    虽然听上去有些可悲，但由于这段时间都住在一块儿，她已经成为了铁肠语十级证书拥有者。


    他说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她都能够听得懂。


    ……等等，为什么听上去好像更可悲了。


    “我相信末广先生不会摔了我的。”


    她这样说道，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些在学堂当老师的时候，那种安抚小孩的温和语气。


    “嗯。”


    末广铁肠回答的声音虽然很简短，但能听出来，他吃这一套。


    还是小孩啊。


    藤原雅晒然一笑。


    按照这个时代都很早结婚很早生孩子的习俗，她这个年纪都当寡妇了，而末广铁肠对于她来说，属于是少年年纪。


    已经出了村子，这个时候不用担心说话会惊扰到人了。


    她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虽然在无灯的夜晚，人类的眼睛会自动适应这种情况。


    但是，有光照在前方，那还是比较好的。


    “月光倾泻处，北国深山白石间。”*


    此情此景下，她忍不住说出了这句松尾芭蕉用来赞颂月亮的名句。


    而又忍不住叹息道：


    “月耀中天时，世间再无贫寒巷……”*


    她对于诗句或者俳句并不是特别的爱好。


    毕竟，她的目标是要成为一个作家，而非诗人。


    但是吧，这些学生时代漫不经心的背诵与学习了的句子，会在人生的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


    你会发现，这些简短又朗朗上口的句子，竟然能够精准的表达出来自己在这一刻复杂的心情。


    哪怕大多数人在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有接触到诗句的机会。


    可是，这些美丽的句子，却在背过了之后，就已经成为了人生中的一部分。


    从这个角度来看，还有些浪漫啊。


    末广铁肠其实并没有听懂，她在那里念叨的两句话什么意思。


    他走的这雪路，哪来的北国深山。


    师父没有教过这个。


    他学习了杀人的剑，学习了怎么给自己包扎，学习了野外分辨毒蘑菇。


    但没学过诗和俳句。


    听上去像在唱歌。


    他会唱歌。


    师父总喜欢躺在走廊的地板上，哼着一首根本听不清歌词的歌。


    于是，末广铁肠轻哼了一下过去师父所哼唱的歌。


    他的声音低沉，音符从他的胸腔共鸣后发出，奇迹的没有跑调，甚至有些好听。


    就是他在哼歌的时候，喉结也在震动。


    藤原雅的手因为环在他脖子上，也能够感受到这震动。


    她心中的某道弦，在这一刻，好像被某只无形的手给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末广铁肠并不了解文学，也不了解那些阳春白雪。


    但他却通过这种方式，来达成了和她一起的共鸣。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一点都不扫兴。


    这也是他所独有的温柔吧。


    真奇怪啊。


    藤原雅的眼眶微微泛起了热意。


    她的眼睛往上抬，连带着下颚也往上抬了抬，嘴巴紧抿，抽了抽鼻子。


    这不是难过的想哭，而是太高兴了，所以想哭。


    或许是她抽鼻子的声音让他给听到了，末广铁肠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冻着了吗。”


    他用一种对于他来说，比较委婉的方式，问她是不是流鼻涕了。


    一边说着，他向前走的步伐变得更加快速了。


    这人就是有这种一句话就破坏氛围的能力。


    藤原雅被他的话给逗笑了，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没冻着。”


    她用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流下来的眼泪。


    因为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她的眼泪流下来就要结冰，不赶紧擦干净可不行。


    她说道：“我只是觉得，末广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她真的，真的，很久已经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就为这情绪价值，都值得她好好说句谢谢了。


    “……我杀了很多人，大约算不上是好人。”


    末广铁肠犹豫了一下，说道。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群居（？）生活，真真正正的与很多人一起交流过之后，他的常识也突飞猛进了不少。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虽然现在还是有些微的模糊，可大致也弄明白了。


    只是，弄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的做法却不会有什么变化。


    说到底，为什么师父当初要杀这个名单上的人呢。


    他们也做了错事？


    “对我来说，你救了我一命，算得上是我的好人。”


    藤原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这样吗。”


    末广铁肠觉得这个话有些绕，但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第一次被夸是好人，感觉好像也不赖。


    硬要形容的话，现在他的感觉，有点类似于小时候为了摸山猫一把，一直蹲守在山猫的窝旁，生生熬到母山猫睡过去，然后摸到了小猫的那一刻吧。


    感觉心好像被小猫的尾巴挠了一下一样，有些痒痒的。


    “我是紫的好人啊。”


    他这样重复道。


    藤原雅听着他的声音，觉得这人似乎有些太好满足了。


    但仔细想想，在他成长的环境之中，本来就不存在人类世界那些潮流涌动的欲望。


    没有被那些形形色色的欲望所洗刷过的灵魂，清澈的就像山间一眼能够看到石头的小河。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生长环境，他才会拥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吧。


    她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了扬，旋即又为了说接下来的话，强行的变得正经了起来。


    “接下来进了城之后，我会用布遮挡住我的脸。”


    毕竟，她作为源光的妻子，好歹也是个贵族。


    这个时代，贵族之间虽然不大可能天天见面，毕竟隔了这么远的距离。


    除非是有联姻关系的亲家，不然更多的应该就是书信交流。


    但说不准就有人能认出来她的脸呢。


    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