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恨意并不是对你，而是对于我自己。”


    “为何我会拥有异能力呢？如果没有异能力，那么在最早的那个时刻我就会死掉然后解脱，而不是眼睁睁的注视着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噩梦。”


    “一切都是因为我拥有异能力，这便是我生来便带着的原罪。”


    费奥多尔终于不笑了，他将自己的额头磕在她的额头上，发出的声音通过骨头之间的传导听上去嗡嗡作响：


    “我的王，我的神明，请您像拯救世人一样的拯救我吧。”


    “将我们这些携带原罪的异能力者全部清除——”


    “归入再无复生的死与解脱。”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藤原雅的心脏猛地抽疼了起来。


    第326章


    “很痛苦，对吗？”


    费奥多尔笑着，双手仍捧着藤原雅的脸颊，只是靠得远了些，不再是刚刚额头与额头相抵那样的姿势。


    “但很快就不会再痛了，在将''书''分离出来之后，你就什么都不会再感受到了。”


    他知道''藤原紫''的本体是什么。


    写在''书''上的内容，无论是多么光怪陆离，又或者离奇到绝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都会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变成现实。


    其本质，其实是如同万能的许愿机一般的存在，且并没有任何的副作用。


    而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他也算是做了不少的准备……就比如说，效果为【强制命令】的异能武器。


    两千多年的苦旅，他还是有些私藏的。


    “啪！”


    藤原雅挣扎着坐了起来，并且打掉了他的手。


    那只苍白纤细的手上瞬间便浮现出了红印子，看上去非常的惹眼。


    “挣扎是没有用的，指令一旦生效，便再没有转圜的可能性。”


    费奥多尔并不为此感到生气，他只是面带微笑的注视着她的左胸口。


    在那层薄薄的间隔下，正在散发着强烈的金色光芒的，便是他所想要得到的东西——''书''。


    “你想死。”


    藤原雅的声音带着一种将石头掷到地上所发出的声音一般的笃定，“所有的异能力者消失，这其中也包括了你。”


    “我说了，这是为了消除我们身上的原罪。”


    费奥多尔轻笑，“若是全部死亡是消除原罪的方式，那便死去，不要搞错了前提。”


    “你没有办法自杀。”


    她不管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盯着他，然后说道：


    “杀死了费奥多尔的人会变成下一个费奥多尔，也就是说，你就算是自己杀死自己，那么也只会变成下一个''自己''。”


    “唯一能够让你顺利的解脱的方式，或许便是不再有下一个试图杀死你的人，不再有下一具''身体''……让你顺应时间而老去，最终老死。”


    她停顿了一下，“但很遗憾，这两千年的时间中，你在不停的被杀死，也不停的换身体，以至于根本没有老死的可能性。”


    “有多少是被迫，而有多少是你设计让他们杀了你？”


    “猜猜看？”


    费奥多尔摊开了两只手掌，“你觉得，人性的天平上，是善意多一些，还是恶意多一点呢。”


    “没有猜的必要，因为我并不关心人类。”


    藤原雅用手覆盖上自己左胸口的心脏，那里疼得愈发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的要穿胸而出。


    但是不行。


    必须要尽可能的拖长些时间。


    “对我说说真话吧，好歹我是你等待了两千年后才抽出来的超级彩票。”


    “告诉我，费奥多尔，你是真的想要消除所有的异能力者，还是说，只是想要解脱？”


    “……”


    费奥多尔回望她。


    他恍惚的想起来，在两千多年前，在梦走近了尽头的时刻，他们也曾抛开了一切世俗外在的东西，只是两个灵魂依偎在一起。


    他熟悉了伪装与欺骗，以至于对这样的坦诚感受到了一些的过敏。


    手背上被打红了的地方泛起了一种痒意，如同不带手套去触摸山药后所会出现的过敏。


    啊。


    等到愿望实现了之后，他和她估计就都会消失了吧？书作为异能力者的基石，也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么，像这样坦白和敞开心扉的机会，也就仅仅只有这一个了。


    “……我会成为杀死了我的那个人。”


    “虽然外表还是我自己的，但是会继承它的身体与一切的记忆。”


    费奥多尔说道：“所以我知道，那个杀我的、烧我的、在我被绑上十字架的时候往火堆里添柴的人。他的手上有劳作时留下的茧，他的脑子里有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孩子递给他的面包的味道。”


    “我每被杀死一次，我就会拥有这样的一份记忆。”


    “铭记意味着活着，他们会活在我的脑海之中，直到我解脱的那一日真正到来。”


    “这真不公平不是吗？我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是老鼠，是过客，是背景板……但这些杀了我的人，在我的记忆里面，却是爱吃番茄的铁匠，喜欢阳光与鲜花的骑士。”


    “那些记忆穿过了我，没有问我愿不愿意知道，两千多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个人了，知识与记忆在我的脑袋中有些过于拥挤了，这让我想吐。”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没有异能力，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我会在那条被父母遗弃的路上，因为缺水而倒下。我会死。我会在很短时间内死去，而不是在火焰里挣扎到最后一寸皮肤都变成焦炭，停止呼吸后，又一次的醒来，然后重复被杀和醒来的过程。”


    “死亡是上帝给予人类的恩赐，而我因为异能力，因为我是伊甸园的那条毒蛇，因为我的原罪，我被死亡拒绝了。”


    “所以你想要解脱。”


    藤原雅轻声说道。


    其实她对于费奥多尔的记忆还算是比较清晰的，毕竟他的入梦世界是她倒数第二个经历过的世界，记忆很新。


    但是，面前的这个他，并不仅仅是经历了入梦世界的他，而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千多年的时光的他。


    可这也因此，让他们拥有一种从前没有的，镜子一样的对照。


    因为他们都想要从命运之中解脱出来。


    “想象一下吧，费奥多尔，如果在你第一次复活之后，你找到我了，不要管什么我为何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事情。”


    “你会怎么样？”


    她抬起手来放到了他的脸颊上，即使心脏的剧痛让她的呼吸都开始变得难受了，但她的神情还是竭力的保持一种放松态。


    “想象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意义。”


    费奥多尔歪了歪头，将自己的脸颊更多的接触到她掌心的皮肤。


    明明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假设根本就不成立，但是他还是认真的去思考了，或许是对于他，对于她，一点临终关怀。


    然后他笑了。很浅，很淡，像是冬日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光，带着一种虚幻又缥缈的雾蒙蒙感。


    “那我们会在一个海边的沙滩上相遇，我会牵着你的手，告诉你这是我的世界。”


    “因为你很强，所以不会有人能够越过你来杀了我，不被杀死我就可以一直活下去……直到老死。”


    “我会比你早死一些，这样你就会为我流泪，我会带着原罪下地狱，但我不会害怕，因为你也会下地狱来陪我。”


    “我也要下地狱吗？”


    藤原雅笑了起来，目光温柔的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因为我也有异能力？”


    “是呢，上帝的天堂只接受无罪的羔羊，而我们这样背负着原罪降生的人，是注定要下地狱的。”


    他回道，用自己的手覆盖上了她的手，“你不愿意吗。”


    “不，我非常的乐意。”


    她凑近了一些，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嘴唇与他的嘴唇也离得很近，说道：


    “我很乐意，和你去往同一个地狱。”


    金光从藤原雅的左胸口中照射了出来，那是一本她曾经见过了无数次，也抚摸过了无数次的本子。


    它曾经叫做【梦间笔隙】。


    而现在，它的名字是【书】。


    能够改写一切现实的万能的许愿机。


    藤原雅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些，她伸出自己的手臂，用力地圈住了费奥多尔的躯体，将他的双臂牢牢锁住。


    “也谢谢你，说出愿意和我去往同一个地狱这句话，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的份量还挺重的。”


    “不然，我还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挽救的方法呢。”


    后者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同样是聪明人，几乎是在瞬间，他便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本来是消除全世界的异能力者，而现在，会被消除掉的异能力者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因为他们要前往同一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