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寺垂着的手里拿着一些衣物。
即便叠在一起看不出样式,但仅凭缝隙间错落着的各色颜料,也能轻易判断出绝不会是他的喜好。
“我,”沢田纲吉听到自己漏洞百出的回答,“想找你问清楚一件事,就跟着过来了,你怎么进了陶画的屋子里?陶画呢?”
狱寺神色窘迫得扎眼,更是慌忙得没注意到漏洞。
“我来的时候她就去画画了,画起来谁都不会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满的决心道,“正好也有件事情,还请您垂听。”
“好。”沢田纲吉好似没有察觉,“那你要不要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这个不是你的吧?”
“万分抱歉!”狱寺更加慌乱了,“因为陶画不喜欢让别人进她的房间,又总是不把脏衣服送到洗衣房,我就偶尔来顺手收走。”
他说着就熟练地将各色的T恤放到一旁的脏衣篮中,显然是想等处理完事情再回来带走。
糟透了。
沢田纲吉望着甩动的银发间透红的耳根,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
不过马上他就发现还能更糟。
因为狱寺接下来的话。
第28章
沢田纲吉立于书房中央,迟钝地重复刚才听到的话:“想追求……?”
“是的。我想追求陶画,万望您能同意。”
狱寺半跪在地上,虔诚地像是教堂中祈祷的信徒,“我可以在此以您左右手的名誉誓言,以上全部出自我无法背弃的真心,也绝不会因为感情而影响家族。”
不是冲动。
毫无轻率。
没有人比沢田纲吉更了解,狱寺隼人有多重视“十代目的左右手”这一称号了。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狱寺不是和陶画很不对付吗?
日光下,银发边缘散着光晕,晃得眼前模模糊糊。
脑海中晃过一次又一次的细节,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
尤其是那些掩盖在怒气下的维护,躲藏在防备中的关注。
“你要记得,”他的喉咙又干又痒,舌尖又苦又涩,“她只是普通人。”
对。
陶画只是普通人。
即使是他也不应该多接触的普通人。
同理,他的左右手也不应该。
“您说的对。”狱寺不仅没有退步,还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放松了紧绷的体态,“不仅没有一点武力,半夜会梦游跳窗,还能招惹一大堆麻烦事的普通人。”
梦游和跳窗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超出掌控的未知感不断冲击着沢田纲吉。
致使头脑和身体分离开。
一方理性地俯视着好友,另一方却渐渐脱轨。
狱寺还在说,话语里带着刺耳的笑意:“不过我会尽己所能地保护她,窗户也安装了限位器,排除一切不该有的阻碍。”
但沢田纲吉突然找到理由。
判决好友的真心冠冕堂皇。
明明自己也可以保护陶画,无论是好眠还是在各种名利场中守护她的人生。
然而,为了陶画,他没有赌。
为了她的幸福和自由。
狱寺却只考虑冲动的恋心,全然忽略了可能带给她的险境。
跟那个突然出现的热情首领一样。
“彭格列曾经树敌众多。如果有人趁你不备,绑架她呢?”他再开口时冷静了很多,还拉到例子,“比如过两日,我们要应中国商会的邀请回访,是不方便带着非相关人员的。”
言语间,沢田纲吉的用词越来越疏远官方。
乍听不偏不倚,全然占在客观的位置。
“届时,我或里包恩先生会有一人留守,再加上额外安排好的人手,应当是足以应付目前的局势。”狱寺严谨地答道,“等到她愿意给予回应,我会为她准备一套新的身份,画家的身份可以当做烟雾弹。”
这是黑|手|党保护亲眷常用的套路。
狱寺出身黑|手|党豪门,会想到用类似的方法并无问题。
可沢田纲吉边听边想到宴会厅中的场景。
她才不会要什么新的身份。
她喜欢当陶画。
更喜欢当世界瞩目的画家。
“期间,我一定会尽全力不再让陶画打扰您。”狱寺还没说完,显然早有准备,“另外,对于追求一事我实在苦恼,经常不知道怎么表达,可以的话能否请您提点几分。”
沢田纲吉也很苦恼。
一种认知和实事相悖的吊诡感充斥了刚平和的大脑。
他不理解是打扰谁,追求谁?
是要禁止陶画来找他后,他还得提点别人如何追求自己的女朋友吗?
想到这,他乍然清醒过来。
不,陶画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女朋友。
那么别人当然有追求她的资格,在他无权干涉的情况下。
即使是他的多年好友。
却也是会招惹是非的黑|手|党。
到此为止。
沢田纲吉实在听不下去了,生硬地打断:“狱寺,我很高兴你能遇到、下定决心。”
这么说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之意。
都是身份的问题。
如果不是黑|手|党,他或许就能欣然同意这份追求了。
“但是我——”他对上了好友不解的灰绿色双眼。
如撞洪钟。
“不认为她会愿意一直待在意大利。”沢田纲吉狼狈地改口道。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
这些足够狱寺察觉他的反常,并串联起今日和签约仪式上的种种细节。
“请问您,”狱寺神色愈加复杂,“您对陶画怎么看?”
沢田纲吉无法回答,只能本能地反问:“你们之间的事情问我吗?”
狱寺颔首:“请问今晚我说的事情,您很在意吗?”
“是的。”他脱口而出。
狱寺隼人瞬间被错愕覆盖。
沢田纲吉全力拉开嘴角:“毕竟我没想到有人追求女生还要让友人同意的。”
“啊!我还以为……”狱寺顿时兵荒马乱起来,“当然要请您许可,我是您的左右手!而且陶画那个家伙好像也对您……总之,我之后会努力的!”
“哈哈。”沢田纲吉夸张地干笑两声,“我只是觉得黑|手|党都应该离普通人远一点。”
“我也知道您说的道理。”狱寺沉声道,“但陶画总让我放心不下,不拎着就会肆意迟到,不盯着就会吃止痛药画画。我觉得比起顾忌黑|手|党的身份,还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更重要。”
“……之前我没有说清楚,陶画是里包恩受人之托照顾的对象,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走她。”沢田纲吉越说咬字越重,“不管你喜不喜欢她。”
所以不用为了留下陶画,故意表现出喜欢她的样子。
然而等到好友恍然大悟,他却没等来可能的否认,只能继续说:“这样看来,她的事情你得过问里包恩才行,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意见。”
可惜。
她本人不会同意的。
他会让陶画拒绝的。
“感谢您的考量,只是她估计也不觉得要问里包恩先生……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先去休息吗?”
可这份致谢和关心都让沢田纲吉极为不适。
“是的,我有点累。”他说,“我先在书房坐一会,别的事项回来再议。”
“遵命。要不要我让医生来一趟?”狱寺忧心忡忡。
沢田纲吉尽力维持不要泄露不耐。
“不用,让我休息下就好。”他走到桌前坐下,撑着额头。
剩余的解释却再也说不出来,梗在喉头。
但他顿时联想到,狱寺很有可能一会又要去陶画的房间收拾衣物。
“稍等。”沢田纲吉垂首唤道。
“十代目?”狱寺神色一凝。
“这次税务部门的临时抽查不太寻常,里包恩不在,能不能辛苦你尽快把检查年份范围内的文件和数据都发我。”
“原来您今晚是在忧心抽查一事吗?”狱寺松快了点。
“是的。”
“您果真是明察秋毫!请先稍作休息,身体要紧。”
“放心吧,我好多了,会一直在书房等着你的消息。”
狱寺果真高度重视:“我这就返回。”
“会不会耽误你去找陶画?”沢田纲吉状似不经意提起,“其实也没那么急。”
果然,狱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告辞。
沢田纲吉坐在空荡整洁的书房中,将手机屏幕反反复复点亮又熄灭。
日光从他的发顶爬到膝上。
最终爬到了陶画的房间里,带着他的脚步一起。
她坐在阳台,像狱寺说的那样不关心外界。
好像变成了一支笔,或者输出灵感和色彩的渠道。
完完全全地封闭在他所不在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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