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靶子上的手臂和那些人身上多余的肢体看起来十分相似。
在警卫搬着半机械人经过路麦身旁时,蜘蛛从半机械人的脸上跳了下来,精准地跳到了路麦的左肩。
路麦条件反射地耸了一下肩膀,但这次并没有僵直太久。她默许了蜘蛛的搭乘。
回到独房,路麦仍有些不在状态,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坐到床上,查看起了终端。
早上的那条滚动新闻再次出现:
O区住宅地出现脱离管制的服刑者,该服刑者精神状态不稳定,请附近居民外出时多加小心。
之后是一条追加新闻:
该服刑者已被捕获,O区解除户外活动风险警报。
紧随其后,是那个诡异的消息框:“亲爱的,如果听我的话,你就不会受罪了。”
路麦啪地关掉消息框。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些半机械人和仿生肢体还有畸形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那只是这个世界科技水平的一种表现,但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翻了半天,终于在减刑栏目的资源交换版块发现了一些端倪。真想不到这居然是能出现在人类社会中的文字组合。
在该版块中,设有各种可以用于交换减刑年数的选项,其中包括:
上肢、下肢、躯干、头部。
每个选项还有若干次级选项,譬如上肢可选左右,可选手指、手掌、手臂,既可以整体选择,也可以具体到某一根手指。
每个选项对应一个浮动的年限区间,例如一整只手掌可以减刑八百至一千年,附带手掌的一整条手臂可以减刑三万年。
最有价值的选项是头部中的大脑,半脑可以减刑五十万年。
如果捐掉整颗大脑的话,一百万年的刑期可以直接归零。
不过连大脑都没有了,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路麦想到刚才遭遇的只剩下半个脑袋的机械人,感到一阵眩晕。
为了获得五十万年的减刑,那个人“捐献”了一半的大脑。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愿意活生生地舍弃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大脑呢?
那个人……一定有非常迫切想要离开这里的理由。
在决定捐出身体部位后,N21的管理员会安排手术,并免费为服刑者安装机械肢体。
由此可以判断,活着的肢体和器官比那些看起来成本高昂的仿生义肢有价值得多。
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种需求,而且看起来还不小。
除了捐献身体部位之外,减刑板块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选项:肉盆。
路麦顶着反胃的直觉点进去看了一眼。
花盆是种花的盆,顾名思义,肉盆是种肉的盆。
肩上多长了一条手臂的畸形人其实不是天生的畸形人,而是肉盆志愿者。
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栽培容器,种植肉芽,以此获得额外减刑。
那些仿生肢体之所以会有那么逼真的触感,就是因为原材料是活着的血、肉、皮。
养成一颗合格的肉芽至少要花一年时间,可以交换一万至三万年刑期。
肉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宿主的营养摄取和脏器健康,但因为无需花费时间精力,而且和捐献肢体相比,副作用微乎其微,可以看作一项成本低廉的兼职。
和一截不属于自己的肢体生活恐怕需要相当的勇气,但想到可以在正常参加劳动获得减刑的同时,每年顺便得到一至三万年的额外减刑,难怪有不少人会参与这种项目。
路麦盯着肉盆的说明看了半天。在界面上方晃来晃去的手指刚一降下高度,就按在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面。
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终端的面板上,用身体顶着她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以蜘蛛的力气和人类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路麦飞快地移开了手指——其中包含了一部分她因为惧怕蜘蛛而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蜘蛛就这么霸占着终端屏幕,并高举两条前肢,仿佛在表达抗议。
路麦不确定这只蜘蛛具有多少智能,按她一贯的认知,蜘蛛应该不具备与人类沟通的潜质,但考虑到它今天救了她一命,出于以防万一,她还是问了一句:“你在劝我不要当肉盆?”
蜘蛛放下前肢,又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几次。
路麦认为它可能是在点头。
确切地说,点腿。
路麦说:“你放心,虽然这原本不是我的身体,不过现在既然成了我的,我肯定会好好爱惜的。”
蜘蛛愣了一下。
至少在路麦看来这只蜘蛛确实是愣了一下,以至于她觉得那八只眼睛所投射出来的眼神都变得迷茫起来。
大概是因为这只蜘蛛有那么点通人性,但又没那么懂人话吧。
“不过有没有什么低成本的快速减刑法呢?我可不想当一辈子劳改犯。”路麦有些惆怅地说道, “有机会的话,我还想看看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恐怕是回不去了吧……我肯定是''死''在了手术台上,都过了这么久,搞不好已经被火化了。”
蜘蛛静静地看着她。
路麦和蜘蛛大眼瞪小眼。她很高兴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克服了对蜘蛛的恐惧,以至于能够容忍一只蜘蛛就这么呆在她的手上。
她还记得五六岁那年被父母带去乡下过正月,睡觉的时候发现床沿上趴着一只蚕豆大的绿色蜘蛛,于是在深夜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引得远近十里地的乡亲们前来围观。
最后那只蜘蛛被一位叔叔用草纸包着丢掉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仍然历历在目,那只绿色的大蜘蛛仍隔着漫长的时光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好吧,看来她的恐惧克服是有具体对象的。
第三天早上,路麦在刷牙的时候,发现洗面台下面有一个水凼,里面长了一团不知是青苔还是绿藻的东西,仔细看,还能在里面找到不停扭动的小虫。那些小虫的头顶上有两粒代表眼睛的红点。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那种红眼蚊子的幼虫。”
她看着里面一团团成虫羽化时留下的蜕,不带一丝怜悯地用纸巾把水凼吸干,又清除了里面那团黏腻的棕绿色物体。
今天的工作还是拧那些该死的螺丝。
路麦确实在终端将她唤醒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挑选工作了,但是在思索各项工作性价比的时候,那些不假思索的人早就抢走了最有价值的工作。
看来不管胖子是否提前警醒过她,她都不得不经历一段学习如何抢到好工作的时间。
工厂还是昨天的那座工厂,不过待加工的部件倒是换了一种。履带上传送过来的零件体积更大,单个零件需要五个工位同时进行操作。
那仍是一条机械臂。不是仿生的那种,而是完全用钢筋铁骨塑造出来的真正的机械臂。估计是供应给其他星球上一些重工业工厂的。
路麦的位置主要负责肢端的14颗螺丝,步骤比昨天更加复杂。还没到午休时间,她就已经两眼昏花、大汗淋漓。
本日工作第六个工时,路麦拧了两千多颗螺丝,两眼偶尔出现无法对焦的情况。她想让眼睛休息一会儿,但只要合上眼皮子超过三秒,终端就会用电击强迫她继续劳动。
又一条机械臂被传送过来。
路麦调整了一下螺丝刀的角度,开始新一轮重复操作。
快要完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上掉了下来,接着,她和大小不一的四双眼睛发生了猝不及防的对视。
她因为长考而被中断认定为消极怠工,并遭到意料之中的电击,这才缓缓回了魂。
“你怎么来了?”她问。
蜘蛛不语,跳到机械臂的掌心,距离螺丝刀尖端三公分远的地方,伸出前腿,在空中划了个圈,接着又触了触掌面,看着像是跺脚。
终端再次使用电击来催促犯人继续工作。
蜘蛛依然趴在机械臂的掌心,并用那对最大的主眼观察着路麦。
在看到路麦第三次因为电击而剧烈抽搐的时候,它终于大失所望地离开了。
它从机械臂的指缝间跳了出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路麦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开工。这时她发现刚才拧进掌根的螺丝用错了种类。
因为三种螺丝中的两种有着相同的螺杆和螺纹,仅有头部的形状不同,所以即使搞错了,也能拧进螺孔里,但会导致零件表面略微不平整。
她不小心将其中一种用成了另一种。
螺丝厂的工作虽然简单,但对正确性的要求很高。工作出现错误会在劳动结束后按件数延长刑期。
单个零件的操作时间有具体规定,一到规定时间,零件就会被履带送走,未完成的部分将被计算为工作失误。只要做错一件,这一整天就相当于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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