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听得懂每一个字,却要花远超正常的时间才能整理出整句话的意思。
对此,她能想到的原因是,蜘蛛的脑容量并不支持她快速处理“语言”这种高级的文明产物,她还能勉强明白那些话语的意思,对一只蜘蛛来说已经是外挂般的天赋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只蜘蛛能干什么呢?
对了,平时路西法都是怎么做的?
她想起那只小蜘蛛总是自信满满地在她驾驶的同时在显示屏上指指点点,暗示她正确的行动方向,或是提醒她需要注意的危险。
该死,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路麦看着脚底下那片巨大的屏幕,不由得产生了如上的疑问。
通讯频道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间零星地有过些许情报交换。
路麦很感谢这种适当的交流频率,如果他们的对话再频繁一些,恐怕她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些信息。
看来行动一切顺利。
“陌生灵魂”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老手,几次三番地轻易化解了小队遇上的麻烦,这是路麦从通讯频道中蓝锘评价“它”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
这让路麦愈发相信这是因为真正的王牌飞行员、真正的魔王回来了。
……这就是那个夜夜在梦境中的沙滩上与她相伴的阳光大男孩吗?
这才是他真正的姿态?
既然这具身体已经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那她又该何去何从。她可以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了吗?
……
在路麦艰难思索着自身处境的时候,四人小队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并返回军舰,机甲回到格纳库,驾驶员关闭引擎准备下机。
路麦连忙跳到他的身上,然后沿着他的手臂一直攀爬到他的肩膀,并找了一处疏密合适的发丛作为藏身之所。
“刚……才……那一……下……多……亏……了你。”蓝锘摘下头盔,表达了对“路麦”的感谢,那声音依然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水体。
似乎“他”在刚才的行动中及时帮蓝锘扫除了一个致命威胁。
其余二人——卫琅和古德奈也凑了过来,各自发表劫后余生的感言。而古德奈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卫琅的身份并不简单。
“喂,你……是怎……么找到系……统后门的?那……可不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完成……的工作,除非你本……来就知道……”
卫琅打了个哈哈。
蓝锘恐怕已经猜到了什么,不过没有点破。
“我去……向上……面汇报,你们先……各……自休……息去吧。”她说。
在回宿舍的路上,路麦敏锐地用她新获得的广角视野发现了伊芙宁从古德奈身上探出一颗小脑袋,她甚至看得出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
也许那个小家伙发现了“换人”的事?
谁知道。
回到宿舍,路麦麻利地跳到了放在桌面上的养殖箱里。
和变得巨大无比的其他一切相比,这个地方对一只跳蛛来说确实更有安全感。
她躲在箱子里,用八只眼睛小心地观察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没有对自己——这只跳蛛——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就好像她对路西法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她早就不会像最初那样时不时地要观察一下路西法在哪里、在做什么了。
她庆幸“他”也是这样。如果“他”热心地往养殖箱里丢一条饲料就麻烦了。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起居服,最后查阅了一下终端上的新消息,便熄灯睡觉去了,留下路麦一只虫在她的新房里不知所措。
算了,她还能想什么呢?物归原主罢了。从今以后,她只需要轻轻松松地当一只被豢养的蜘蛛就可以了。
唯一的难题大概就是进食。
她真的要学习去习惯那些面包虫吗?
说不定蜘蛛的本能可以教会她那些事情。
这样想着想着,路麦逐渐感到一阵睡意袭来。
那就听从身体的需求,先睡觉吧。
……
原来蜘蛛也是会做梦的。
当意识到自己出现在梦境中的时刻,路麦忍不住如此想道。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想东想西了。
因为身体很疼,而且头晕。
像被困在一个非常非常狭小、小到不容她动弹的容器里。
非常不适。
岂止不适,简直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因为哪怕感到身体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也无法进行挣扎。
她拼尽全力,终于——终于将指尖抬起了一寸。
接下去的一瞬,是一种巨大的抽离感。
就像从海底两万里一下子回到陆地,没有半分缓冲和减压。
身体在轻盈和膨胀,以及剧痛中徘徊。
过了不知多久,路麦觉得感官变得麻木,又或者是适应了这种感觉,身体似乎也不再受到拘束,但依然呈现蜷缩的姿势。
她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怀抱里,并非以蜘蛛的形态,而是以一具如幼儿般弱小的身体。
而她认识这个怀抱的主人,哪怕她没有看到他的脸。
她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像一面巨大的盾牌般替她抵挡着外界的伤害,那些箭矢刺穿他的脊背,那些火花灼烧他的皮肤,那些毒药腐蚀他的骨肉……
她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问道:“疼吗?”
那是小孩子的声音,陌生的声音,但她知道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而他答道:“疼。”
她又听到自己说:“怎样才能让那些人停下?”
他答道:“直到我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直到我死去。”
他的语气冷静又平淡,但又带着一丝浅浅的自嘲。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不要死……”
他说:“没那么容易……”
她一时间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没那么容易死掉,还是他们没那么容易停手?
她不明白,只能继续祈求:“你不要死……”
他迟疑了一会儿, 应道:“……好……”
她像是抓到了一线希望,急切地问道:“我……我能做些什么吗?我该怎么做?”
他说:“你先在安全的地方躲好。一切结束之前不要出来。”
她听到自己说:“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是一体的,怎么可以分开呢?!”
他说:“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等这里安全以后,我再接你回来。”
她说:“不行……我怕……”
他说:“那是个很好的世界。”
他说:“乖乖……别怕……别怕……”
他说:“去到那里以后……要幸福……”
她听见自己说:“我怕……如果太幸福, 就会忘了这里……”
他说:“别怕……别怕……如果忘了……那也不错……”
路麦猛地愣住。
这对话,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但在她想起这段对话的出处以前, 另一个声音抢先冲入她的脑海。
那是左铱说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
路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半死,唰地睁开了双眼。
眼球蓦地感到一阵刺痛。
等大脑适应了周遭的光线, 她才发现刺痛她双眼的是头顶上的那盏无影灯。
是她躺上手术台,准备接受开颅手术时见到的那盏无影灯?
还是她在唐古拉斯的试验台上看到的无影灯?
她不知道。
然而在她努力判断的时候, 她突然看到无影灯边缘的一个小小黑影。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现在进行麻醉。”麻醉医师, 或是实验助手的声音响起。
意识很快就开始涣散。
那个黑影变得越来越大,直到覆盖整个视野。
随着意识的模糊,那个影子反而变得愈发清晰。
那是一只八腿八眼的生物。
那是一只蜘蛛。
*
鬓角的发丝是濡湿的,不确定是汗水还是泪水,但也大差不差。
这次大概,或许, 可能, 应该……是真的醒来了。
路麦望着头顶上的那片漆黑,在指示灯微弱的光亮中辨认出那就是自己宿舍的天花板,上面悬挂着罩形的消防警报装置。
对她来说是正常的高度,正常的大小。
视野是正常的, 她不是蜘蛛,她是人类。
她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刚才经历的,又或者是梦见的一切。那些梦境简直像洋葱一样,一层套着一层,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关闭N21放牧系统的作战计划成功执行,四人小队顺利返航,蓝锘去汇报成果,余下三人各自回宿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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