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失去的,何止是名字这一件呢?
道童们前些日子每天要受严格的培训,今天要做的事却只有一件:
列队,等帝姬来。
三清殿里弥漫着厚重的香,让人晕晕沉沉的想要窒息,可是太阳渐渐升起来,殿里一件件的法器就折射出刺眼的光,肆无忌惮地扎进她们的眼帘里。
那些法器,她们偷偷地讨论过,据说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可这样肆意地堆在大殿里,也不过就是一件光鲜些的摆设。
当然,她们也是摆设,而且比那些法器还更便宜。
因此她们初进灵应宫被检查时,检查得最多的是脸、手、牙齿,谁会仔仔细细检查每个少女是不是怀揣了短刃呢?要仔细检查也是检查那些男童啊。
灵应宫前,突然传来了一阵很热闹的声音。
那是灵应宫负责奏乐的人一起使劲儿发出的声音,王穿云是知道的。她还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纪,听过几次。那时她家有老人去世,也是能勉力做一台法事给亲邻故旧们看看,这家儿女多么孝顺,家业又是多么兴旺。
现在她家死了那许多人,却静悄悄的,再也听不见一点儿动静。
她家的田地是没有了,一夕之间,那耕熟了的地突然就变成“荒山”,原该秉公执法的老父母们连她家的诉状也不接,任由她的祖父生生气死在床上。可她家怎么敢这样猖狂,竟敢去告官!去告西城所呢?!她家岂不知检括公田是大宋的法度,她家拿不出齐全的田契,说是祖上给她家的田,那田自己招认么?什么?县府里当有留存的底案?
这就说笑了,有西城所的中官们在此,哪个县府敢拿底案出来!中官们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连帝姬的荒山也要侵占了去?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家就是那儆猴的鸡,拎起来,一刀剁在脖子上,连声哀啼也发不出,她的父亲、叔父,她的母亲、婶婶,她家那七十亩的田,都被一刀剁在了脖子上。
自然她还有兄弟活着,只是都丧了胆气。
一声也没出。
喧哗声渐渐将奏乐声盖过去了,有人拍了拍手。
贵人来了。
还不止一位贵人,是两位。
因为有一位是被二十几个壮汉抬进灵应宫的,摆在灵应宫前殿下的空场中,引得所有人赞叹连连。
他们说,就这位族姬千里万里运过来,几万贯怕不要扔进去!
他们又说,天下都是官家的,官家宠爱帝姬,怎么花钱都不为过。
可又有人说,官家赏帝姬的钱还是有数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钱有什么要紧,你可知官家给了多少地么!
有了地,不出一两年,帝姬什么都有了!
咱们也什么都有了!
侍卫被留在台阶下,只有一群扮作道童的宫女和内侍,簇拥着一个人走进了大殿里。
所有大殿内的摆件都低了头,但也都在悄悄地用余光看,所以王穿云并不显眼。
那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甚至比她年纪都要小,可她穿着气势却极为不同。
她头戴宝冠白玉簪,穿着一件紫色的道袍,其上布满九色云霞帔,下着六幅四斓的绛裙,白玉佩,朱红履,手持白玉圭,款款如行于云间。
生得那样美,动静之间又是那样高贵出尘,又穿着这样一身在神霄派里顶格的礼服,谁见了不赞叹一声呢?怪不得官家那样宠爱这个女儿!
可王穿云根本没看到帝姬生得美还是丑,她只是凭着那件璀璨华彩的礼服,就确定了她的目标。
那目标越来越近了,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十步之内!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辉煌的乐声忽又响起,像是她的父祖和母亲又重新活了过来,像是她走在自家田野上,有自秦岭而下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拔出袖中短剑,如登云一般跃起,奋力斩向了那头恶龙!
第21章
极精致的床帐里,馥郁沉静的香味淡了下去,香炉里昂贵的檀香、麝香、沉香还不曾燃烧完,却已被匆匆忙忙搬走,于是苦涩的药香肆无忌惮地笼罩在这昏暗的方寸之间。
她的身体像是在往下陷,可灵魂却顺着这股香气向上飞,无拘无束,飘飘荡荡,直飞上了她几年间日日夜夜都在称颂的地方似的。
大片的云霞铺开,斑斓绚烂,美是极美的,可那云霞红似火,于是建筑在云霞上的建筑也像在熊熊燃烧。
她迷惑地四处看,直到看见她的族妹德音,自然而然地向着它而去。
德音便开口了:“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德音又徐徐善诱,“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那浑浑噩噩的头脑突然明亮清晰起来:
“要个金手指!”
“行,”德音应道,“那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她那亮堂堂的脑子里突然又飘进了一片云。
她为什么要拿“什么东西”去换?
她要是那些亲王大臣也就罢了,她只是一位被流放蜀地的帝姬,一个不被任何人平等看待的小女孩。她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地盘,她连招兵买马都做不到,她有什么能拿出来的?
这个世界不是该主动给她些什么吗?
难道这个同她说话的不是仙人,而是QB?
“我什么也没有,”她最后谨慎地试探,“你想要什么呢?”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还没到想要拿些东西出来交换的危急关头,”德音说,“你总觉得一切难关都能用聪明才智来解决。”
“人有别于畜生,”赵鹿鸣说,“不正是智慧吗?”
“若你是这样想的,”族妹说道,“那我已经给了你一些东西。”
“给了我什么?连你不都是我的吗?你还累死了我四匹马,还有两个民夫因为搬运你而受了重伤,腿脚落下残疾——”
德音族姬——也就是那抹红痕——似乎从太湖石里出来了,飘到了她的面前。
它的面容与她一模一样,其上却是她从未有过的冷酷。
“我给了你一剑,”它说,“而你,受益匪浅。”
床帐里昏昏沉沉,有人轮番前来看过,其中大部分是医官,少部分是宫女,还有一次是宇文时中,他因为位高权重,以及与帝姬有师生旧情,被允许入内看一看帝姬服下汤药后的状态,其余人都只能在灵应宫的前殿等着。
那算是“等”,但也不能算是“等”,因为每个人都是绝望的。
这是什么样的横祸呀!谁能想得到呀!抄家流放的大罪!大罪!大罪呀!他们每个人能混到在帝姬面前露个脸,那都是祖坟已经用尽<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之力了呀!他们明明有着光明的未来,他们的人生规划里还可以更进一步,这一下别说他们自己,连他们的家族都完了呀!
那些寒窗苦读,一朝扣响天子门的过去,那些封妻荫子,平步青云,甚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未来,突然一下子都散了。
县令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这无父无君的逆贼!她一个未及笄的女童,岂有这样的胆量?!必有人指使!”
“是是是!该立刻严刑拷打!逼问出真凶才是!”县尉的声音立刻跟着响起,“下官这就——”
有人忽然上前一步,挡了他们的去路。
“那道童已被关押在殿后,有专人看守,”那个拦住他们的老内侍说,“二位差官不能提她。”
“她既是在南郑城内行凶,”县尉急道,“我们如何不能提审她?!”
“她伤了帝姬,这是天大的罪,若是被人屈打成招,杀人灭口,”老内侍说,“岂不死无对证?”
这阉宦人虽老,可一双眼睛冷冷扫过来,县令和县尉两个人心就先怯了。
可是又怯,又急,急得快哭出来,“中贵人欲如何?”
“帝姬未醒,”曹福说,“当然是将书文奏报朝廷,由官家定夺。”
官家定夺!
这四个字在道官李惟一耳朵里就炸响了,一阵响似一阵。
怎么,这事儿还要报上去?
这事儿当然要报上去!是他发了昏了,是他手软脚软地缩在角落里,原来那些围在他身边苍蝇似的人都被这一声惊雷炸开了,留他自己在那努力地喘怎么也喘不匀的气儿。
他慌乱的原因也特别简单:这些女童都是他买的!
他专挑那些寒门小户败家破业的女儿来买,还颇为自得来着!认为要不是他与西城所的宦官们谋划得好,又得了这么多田地,又便宜收来这么多女孩儿,断不能将这事儿办得体面又漂亮!这样清秀又知书达理的女孩儿,他准备报到灵应宫的价格是一人一百贯,实际还不是一个小道童不到十贯也就买下了?
现在可完了,谁能想到这其中就突然出了一个荆轲啊!他这么美的肥差,顷刻间就化作一柄剑,狠狠朝他心口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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