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那面飞扬着雄鹰的旗帜也是如此颤抖着,飘飘洒洒,摔倒在马下。
山下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欢呼,但并没有立刻扭转战局。
义胜军还在带着人往外跑,有的脚步就暂且停下,转过头悄悄看几眼,有的却不贪这个功劳,一心一意继续逃。
但也终于有友军反应过来,开始备战。
备战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虽说行走时手上有武器,但身上没有甲——这大热天,谁会穿甲行军?于是又有人要穿甲,军官要穿,士兵也想穿,但军官又不让士兵穿甲,至少不能都穿,哎呀呀,弓手在哪?好歹往上面射几箭啊!废物!废物!
尽忠就冷眼看着,看到有宋军当真弯弓搭箭,和山上的西夏人对射。但你在山下往山上射箭,这是什么样的劣势?
可只有人射箭,没有人往山上走,那姓岳的小子刺倒一个,又挑飞了两个,紧接着被五六七八个西夏人围了起来,那不长眼的刀枪剑戟轮番往他身上招呼,铁了心要将这个刺头斩于马下。
尽忠仰起头,看了一阵山上远远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看这群至今不曾结好阵的大宋官军。
是行军途中遭遇突袭,形势太恶劣了吗?
但有宋军就忍不住将头偏过去,悄悄看向处于右翼,位置其实很偏的那群道士。
太怪异了。
那是群道士啊!
他们穿的都是道袍啊,再怎么脏兮兮的,那也是道袍啊!
被当壮丁用就已经很怪异了,可一百个道士分成五列,一列二十一人,竟然像模像样地结了阵。不仅结阵,他们第一排还不知从哪摸了个藤盾出来举着!后面的道士还真就将背上的弓摘下来,有人一声令下,他们也弯弓搭箭!
昨日一同吃酒,大家好奇,凑过去瞧瞧看看拍拍摸摸,他们确实是蜀中来的真道士啊。
识字,念经,会请神,会画符,管他们的小道官怀里还有个曲尺似的小磬,敲起来叮叮当当的,一本正经。
就为了这个,友军待他们极客气,有人私下里还请他们画个符,要画观世音的,当然被道士们不高兴地拒绝了。
窜频了,道士们说,要画观世音为什么不去抓僧人的壮丁呢?怕他们光头夜里暴露目标吗!
总之,道士们是带着基础武器的,但大家只当那是道士出行时用来给自己壮壮胆的,没什么用。
现在一排道兵将箭尖上挑,箭矢齐刷刷地飞出去,有冲下山的西夏人就没忍住,调转马头避开了。
友军就惊掉下巴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这是什么啊这!
还射中了两个!
有一个还落马了!
“无量万寿帝君!”道士们齐齐地大吼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看错了,那群骑在马上的西夏人也抖了抖。
今天不吉利,党项人想,今天邪性得紧。
他们的确不是西夏军的主力军,西夏军在围困神武城,他们是外围阻击援军的分兵,只有三百人。但他们隶属铁林军,无论骑兵还是战马,无一不精。
况且这地方很好,两面高山,中间盆地,地形像个葫芦似的,很适合居高临下打一波突袭,他们甚至没等多久,宋人就来了,这开局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
宋人怯懦,党项人刚射了一轮箭,立刻就有宋人逃走。
“留个口子给他们,”这支骑兵队长说,“放他们逃!”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
先是山下突然跑上来一个宋军的骑兵,单枪匹马突入重围,斩了他的旗!
不仅斩了,还全须全尾地跑了!
然后是被突袭的宋军不仅没全线溃败,还渐渐集结起阵型,坚定地向着他们步步逼近!
怎么今天遇到的不是宋人
,是什么天兵天将吗?
忽然山坡底遥遥传上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再仔细看看,有人面色就变了。
“有巫师!”他们用党项语大喊,“他们军中带了巫师!”
像是在证实他们的猜想,浓烟被刮得东倒西歪,有许多头戴木簪,身着法袍的人渐渐自浓烟中走出。
他们的双臂也能开弓,他们的箭矢笔直像长了眼睛,明明党项人是着了甲的,可那箭矢硬是将他从马上扯了下去!
法师们又齐齐地高声念了一句咒语,快要跑到近前的党项骑兵看到他们黝黑的眼睛,可怕的面容,忽然间傲气和勇气就都没了!
他们竟然调转马头,躲开了那些明明没有穿甲的法师!
说来也不是西夏人的专利,似乎只要是没进入现代,不管哪里的人民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迷信,西方人会抓老寡妇来当女巫烧了,东方人也会给病人请一个“大仙”过来瞧一瞧而不是好好看病吃药。
但迷信也有程度不同,宋朝是士大夫们敬鬼神但不语力怪乱神,天子蹲宫里修仙;西夏是皇室信佛,但皇室以下都信得比较乱七八糟。佛也信,巫也信,宋人说他们“笃信机鬼,尚诅祝”,辽人说他们“病者不用医药,召巫者送鬼”。打仗要请巫师来,看病要请巫师来,诉讼不能决断,也要请巫师来。
巫师是有法力的,他们如此笃信。
那一群巫师冷不丁站在他们面前,怕不怕啊!
扔你五个脸盆大小的火球也就罢了,左不过你自己被烤得外焦里嫩——可要是不扔你火球,高声对着你念咒语,诅咒你祖宗十八代呢?
队长在上面就跳脚了。
“射死他们!”他高声疾呼,“他们不曾着甲!”
党项骑兵的眼神飘忽着,那箭硬是没能瞄准射出去。
他们不着甲,岂不是更显他们有法力?况且就算射死一个,难道你能都射死吗?你知道射死的巫师给你下了什么咒,被你带回家后又会对妻儿老小如何?
非常朴素的想法,甚至堪称无懈可击。他们是骑兵,原本就腿长跑得快掌握主动权,既然不是生死决战,又满谷都是宋人,怎么就非得盯着巫师杀?
——要杀你们杀去,我有的是人头可以收割,我不犯这个忌讳。
毕竟是第一次在宋夏战争里遭遇巫师,骑兵们谨慎点,没毛病。
一圈儿的骑兵绕着道士们跑开了,准备盯着靠近山谷出口的左翼下手。
道士们就很懵。
尽忠和王善也很懵。
但他俩脑子都很快,并且在两个角度上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王善大吼一声,“师弟们!”
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
“十方护佑!诛恶斩魔!”
师弟们压根没过脑这都是自哪本经里摘抄的哪一段,反正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就跟着雷鸣一般大吼!
“诛恶斩魔!”
友军睁大了眼睛,想看一看那是
一张何等威力的神符,可又有比它更适合友军的东西现世了!
那个二十余岁的内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皮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高高举起:
“一个贼首!”尽忠用尖细的嗓音高声道,“一把金子!”
有金光自他指缝里流出,瞬间照亮了士兵们的眼睛。
这一天就挺诡异的。
哪怕是对岳飞而言,这一天也还是很诡异。
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从军早,对大宋军中某些“现象”不是全无了解的。
所以他不能原地听令,必须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撕开一条战线——还很年轻的骑兵是这样认为的,必须要有人第一个挺身而出,才有可能稳住阵线,不至于全线溃退。
他在营中也有几个结伴参军的老乡,足以照应他,并肩作战。
差不多就够了,多了他也不指望,胜也很难胜,但至少溃散别太彻底,能在丢弃辎重武器后,逃个几十里,再慢慢将军队集结起来,这不就是好样的吗?
但这一天就很超出他的想象。
不完全是因为这支混杂了好几支零散队伍的宋军能和西夏人打得有来有回,那些士兵突然就亢奋了,勇猛了,虽然很少见,但……
……不行,一群道士嗷嗷叫着从浓烟里跑出来,追着西夏人跑过去的画面太古怪了。
骑马站在山坡上,准备喘匀这口气再冲下去的岳飞就觉得,这口气有点喘不匀。
……他今天好像岔气了。
第86章
仗打完了。
没全歼,不可能全歼,人家是骑兵,每人还有两三匹驮马,腿超长超能跑,几轮侧翼袭扰反被连射带砍的干掉二三十人,那铁林军头目就察觉遇到硬茬,立刻风紧扯呼,迅速跑路了。
但三百党项骑兵,能留下三十个,这简直可以写个贺表一路送进汴京,请官家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不仅留下骑兵,还留下了他们的马呢!人家铁林军装备精良,浑身上下都是宝,这战利品!这战利品!
天啊!这些开战时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小鸡崽子,就在胜利的那一瞬间,一个个忽然像吃了菠菜一般,胸口自然被勇气填满,腰也像松一样直,肩也像山一样宽,伟岸雄壮,气势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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