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官原也不是军官,赤着脚在石岭关摸爬滚打了几个月,朝真帝姬给他发了一张宣抚司的文书,他从此就穿上靴子了。
等梁师成想起这一茬时,这批配军已经过了黄河了。
但朝野就没怎么关心李良嗣的事。
因为给事中所说的三件事里,李良嗣是最不要紧的一项。
他哪派也不是,打死也就打死了,但谁和他都没私仇,没道理只为打他而打他。
罚他一个不太够,那还要罚谁呢?
比如河东路那些屁股撅得高高的官员,人家已经姓了金,再比如河北的郭药师,人家不仅姓了完颜,连头发都剃了,你想罚,够得着吗?
那就得继续想一想,比如说李良嗣是刺配了,但他当初是和童贯合谋呀,童贯打不打?
有人试探性上了个奏表,官家说:“童贯在太原还是有功的。”
立刻就有人紧跟上了,“童贯隳坏军政,搆造边隙,弃盟启戎,招寇胎祸,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其功岂足抵罪?”
“既知河北生民陷于水火,”立刻就有人出来冷嘲热讽了,“怎么就没人毛遂自荐,往河北去呢?”
话被聊死了,大家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找死的。
李纲左右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了:“官家,臣愿举荐二人前往河北,收编义军,安抚生民。”
官家就有点感兴趣,“何人?”
“兴元府通判宗泽,其人有威名政绩,能御敌治民,若为磁州知州,官家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足可为一屏障。”
官家努力想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点点头,“另一人呢?”
“我大宋笃信道家,朝真帝姬幼而好道,静默恭谨,于白鹿灵应宫修仙祈福时,能遣道人救治黎民,于太原一役亦多得辽人之心,”李纲说,“而今国家有难,不如请帝姬领灵应军前往河北,可慰民心。”
消息传到宝箓宫,朝真帝姬惊得差点没拿住邮给驸马的纸钱。
“这什么人呐?”她说,“我这还在热孝里啊!怎么能这就抓我的苦力了?!”
佩兰原本就又气又急,听了之后更是眼圈都要红了。
“河北岂能去得的?!帝姬当进宫面圣,求官家收回成命才是!”
“也不至于。”帝姬小声嘀咕一句。
佩兰就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
但帝姬没反应,她坐在自己的小蒲团上,对着一屋子的纸灰在那琢磨。
李纲是怎么回事捏?
她的扮演可能优秀,也可能拙劣,李纲可能看出她的野心,也可能没看出,那如果觉得她没野心,应该给她点封赏,送她回蜀中,如果觉得她有野心,多半就让官家给她继续关宫里。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送河北去啊!
宇文虚中对宇文时中说:“三哥呀,你心中只有官家,可李纲心中只有大宋!”
对李纲来说,他能给太上皇推下去,扶官家上来,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官家,是他觉得太上皇装死狗已经装得影响士气,也阻碍了行政系统运行起来抵抗外敌了。
那如果阻碍大宋这架机器运行的是官家呢?
李纲是不能再给官家打下去的,但如果宗室里有其他的野心家真就给他打下去了,李纲也没有理由反对啊!
左右都是你们老赵家的人,想斗就斗,斗出个胜负后赶紧收复故土啊!看不见山河破碎吗?祖宗的基业都被你们丢尽了,祖宗的脸也要被你们丢尽了!
这里有个没野心的,至少努力装成没野心,官家也不至于应激的,那挺好,就你了,赶紧出来干活吧!河北都成什么样了!至于过后你们搞不搞什么烛光斧影复刻活动,跟我们这些大臣可没关系!
“我也实在不是谦虚,”赵鹿鸣张口说道,“我一个兴元府的女道,怎么就要去河北了呢?”
“啊?”佩兰愣愣地看着她。
第154章 烂透了
河北不是什么好地方。
金军如退潮的洪水,虽撤出了河北,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
所谓“义军”,不过是各路被击溃的宋军,因战乱而生出的盗匪,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太原城外也能猜出个二三分——种师中带领的西军是大宋的精锐,他们都会放完三轮箭就讨赏,你是想要这些彷徨在沦陷区的“义军”有多好的军纪呢?
去收编他们,是个费钱费力费时间,吃力不讨好,风险还极其高的活计。
你光让他们去,不给他们封赏吗?
那是不是太牲口了?贫苦人家还知道给远行的亲人烙两张饼,加上几个煮鸡蛋哪!
但要封赏的话,该怎么赏?
官家犹豫不决,一会儿觉得这妹妹折实命运多舛,既当封,又当赏,一会儿又觉得她一回来,九哥就立刻得了那许多声望,那这妹妹利九哥不利他呀!
官家犹豫时,有人进宫了。
是个挺漂亮的道士。
当然,大宋别的可能不太行,但在脸蛋这一项上,上到相公,下到内侍,中间还有这些神清骨秀的道士,没一个不漂亮的。
官家一见了漂亮道士,就眉开眼笑,“快为仙长赐座!仙长今日入宫,可有高明之道授朕?”
这个漂亮道士又摇了摇头,“臣近得家书,闻听老母有恙,今日特乞还侍母。”
官家的脸就沉下去了。
“仙长欲南归,莫非是嫌京畿不安稳么?”
“若京畿不稳,臣宁死也不敢或离官家,”漂亮道士笑道,“昨夜臣默朝上帝,已得明示。”
默朝上帝!这人能同五方天帝沟通的!
官家就又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漂亮道士高深莫测,“官家身边已得护法仙童,官家何疑也?”
“仙长是说朝真?”官家就很是迟疑。
身边的梁二五看了一眼左右,宫女和内侍就悄悄撤下去。
“她生得神异,又是个早慧有决断,不输男儿的,可她护的是九哥,还是朕,”官家小声道,“朕看不准。”
“她护的是宗庙社稷,”漂亮道士声音很温和,“官家授臣侍宸之职,掌教门公事,而今帝姬将北上安抚河北生民,官家何不将臣之职转授帝姬?”
官家陷入沉思中。
这道士是与林灵素齐名的“冲和子”王文卿,据说很有神异之法,能送信上天,召雷祈雨,号称“久雨祈晴则天即朗霁,深冬祈雪则六花飘空”,尤擅捉妖,在京中名气相当响不说,天下的神霄宫名义上都是他来管。
他说出的话,就相当有分量。
官家沉思了很久,直到有脚步声进来。
来的还是耿南仲和唐恪两个坏笋,进来时正好与王文卿打个照面,双方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而后目送王文卿离开。
“王侍宸所来何事?”
“为朝真而来。”官家说。
两个坏笋互相看一眼,耿南仲摸摸须须,就笑了。
“臣此来,特为官家解忧。”
官家大吃一惊,“卿当教我!”
“官家所虑,不过是朝真帝姬往河北收拢义军,若其羽翼渐丰,又与康王结联,将为宗室之患。”
“是也!”官家情不自禁地嚷了一句后,又立刻下意识找补,“可朕还是很怜惜这个妹妹的……”
“官家的仁爱,自然也得让天下人知晓。”唐恪说。
“所以官家当先赏。”耿南仲补上后半句。
赏是不难的,譬如说给她加一个封号,再譬如说赏她些钱帛和荒山,又譬如说给驸马也加两个封号——尤其王文卿特地让出位置,给她加了一个神霄派从来没有女道能得到过的官职。
听起来是挺体面的,那么,耿南仲,代价是什么呢?
“漕运。”耿南仲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殿内一时寂静,又过了一会儿,官家眉眼忽然舒展开。
“漕运在我手中,”他说,“只是事情须得缜密,不能再让朝真骂我一次。”
这话一出口,在场三位全想起耿南仲当初将手伸到兴元府那次。
耿南仲的脸一点也不红。
“李纲目无君上,倒与康王亲善,恐怕帝姬也承了他的情,”唐恪笑道,“官家是圣君,还是要精挑细选一个贴心人给她的。”
这就是大宋官家们的祖传技能了,一个主战派的地方主官,那就得配一个和他不对付的副手,甚至就连军队也是如此,种家的指挥官要是个有资历人望的,那就必须得再来一个姚家的统帅,水平高低无所谓,主打一个跟你不对付,不让你省心,进一步你们俩外斗同时还得内斗一下,就避免了武将乱国的可能发生。
这套权术之精妙,似宗泽那等土包子怎么会懂?
朝真帝姬会懂吗?
朝真帝姬突然又打了个喷嚏。
她对着驸马的棺材,心里嘀咕:李纲会表宗泽和她去河北,这是信任她吗?
毫无疑问,李纲已经知道她是个知兵事的人,而河北现在就缺一个身居高位,又知兵事的人过去扛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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