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哭的。
农夫在那哭,“我不曾多看她一眼!我离家时,我妻追到路边来看我,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书生也在那哭,“我死是为了皇□□,我没有什么遗憾,可我母守寡多年,将我拉扯长大,我意气用事,留她老年困苦,我不孝!”
蜜蜂小狗就不嚷嚷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他也不知道这片水草丰茂的荒原上怎么就有了一块石头,他孤零零地坐在无数同袍之中,活着的,死去的,那些推搡过他,嘲笑过他,与他一同长大的人,突然就都不见了。
“名将都要来这么一遭吗?”他叫住了路过他身边的岳飞。
岳飞停下想了想,“我称不得什么名将。”
“那你经历过吗?”
岳飞点点头。
“一次?”
“很多次。”
蜜蜂小狗这时候就哭了。
“你见过你身边那么多人战死,你也受得了吗?”他说,“你也太狠心了!”
岳飞想了想,“这世上,你最敬爱谁?”
“我爹我娘!”蜜蜂小狗立刻说,想想似乎还可以改一改,就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很敬爱长公主殿下……”
“郎君是孝子,我虽没有郎君这样率直的性情,”岳飞说,“但天下为人子者,心中所想不过如此。”
“将军?”
前面忽然有一阵躁动,岳飞就没再说下去,匆匆地走了。
蜜蜂小狗坐在那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有人匆忙地抬着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跑过去,他就忽然又大声哭起来。
这也太难了!
在这片战场上,所有人都很难,哪怕是名将如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倒着活。
他惊异于那位灵鹿公主,竟然不声不响地藏着一支骑兵!
这样数量的一支骑兵,她之前隐忍着没有拿出来,放河北义军在邯郸城下血流漂橹,所图难道就为此刻吗?
完颜宗望的中军已经将宋军围在了湖边,准备慢慢地绞杀,后面的兵马只留下了不足万余,都是他压阵的精兵。
但现在他立刻改变了方案:
“宗弼!”
“在!”
“将后军轮换向前,令兀惹雏鹘室部迎击敌军突骑!”
“是!”
殿后的士兵听了一声令,便整队向前,穿过一层层的阵线,穿过那些奚族、渤海、契丹、以及辽地汉儿敬畏的眼神。
他们最后走到了接战的第一线上,对面那些新轮换上的宋兵见到了,就很诧异。
有人高声挑衅,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些压阵的女真士兵抽出了长刀,平静得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的挑衅。
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没看见对面有人在挑衅,他们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
这是一场狩猎。
他们可以慢慢围困绞杀猎物,这样省时省力,但如有必要,女真人也懂得速战速决的精妙技艺。
这是一场盛会。
现在它来到最盛大的部分了。
第247章
开场仍然是顺遂的,甚至是惊艳的。
金军轮换过来的士兵还没有准备完毕,这支河北突骑已经纵马到了面前。
几千匹战马,几千个骑兵,突然之间冲过来,而对面没有拒马鹿角,只有铁甲长矛,战鼓轰鸣。
马上的战士随着马下丘陵,一步步跑得越来越快,马背上的身影也就越来越近,直到他们浑身的寒光铺散在大地上,那些铁甲上的光,长枪上的光,连成了一片织网。
这称得上疾风骤雨,因此兀惹雏鹘室部的士兵尽管训练有素,也还是被这一幕震撼到睁大了眼睛——这支突骑是真的悍不畏死吗?
两军交锋,骑兵虽然冲击力巨大,但很少有用骑兵去撞对面阵线的打法,对战马的消耗是一方面,另一方来说,骑兵也是人,越是骑马时间日久,精熟于马战的老兵,越会在冲撞前感到畏惧。
然后他们就会调转马头,将决死的冲撞自然改为再射一箭的袭扰。
但这支骑兵,他们连袭扰射箭都不屑一顾了,压根就是笔直地冲下来!
当马蹄高高抬起,就在头顶时,士兵们就应当将手中长矛插进马腹,而后马上的骑兵就会狠狠摔下马——可就连最老练的战士,也会在那一瞬间下意识逃开!
马蹄踩了下来,战马冲进了阵线之中!
前三排的血花立刻就飞上了半空。
有人在马蹄下翻滚着,惨叫着,有战马被撞碎了腿骨,也在地上惨叫着。那被踩中了胸腔肚腹的人活是活不成的,可一时还不会死去,就只能满头满脸的冷汗,在那里喊人,不知道是喊同袍,喊都统,还是喊一句自己的娘亲;那被撞碎腿骨的战马就一边嘶鸣,一边将马头来回地转,想看一眼自己用尽生命保护的主人怎么样了,那是每日里给它擦洗清洁,同吃同睡的主人。
自然金兵是等不来自己娘亲的,战马也等不到主人,这场战争太久了,战场太大了,他们就只能躺在那里,等它结束,或者等他们先结束。
刘韐在中军搭起来的台子上四面看,忽然就说:“将围困董才的那一军撤开一个口子,放他们出去!”
周围的幕僚们顷刻都吓了一跳,但刘韐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他们是不敢不从命的,只好就一起去看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没吱声,传令官就一溜烟地跑了。
等传令官跑了,他才开口,“仲偃……”
“是我无能,”刘韐说,“我围不住他。”
“可我不曾听到什么战报。”
刘韐简短地说,“也不必战报。”
没有那么明晰的战报,说谁跑了,谁死了,谁冲进来了,甚至连伤亡人数都没那么清楚,因此宇文时中很难在军中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其他身边还有一群想要将他拉回到那个熟悉世界的人,那些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们说,“按理咱们该集中兵力,大破董才。”
“刘仲偃必定是怕了,唉,他年岁已高,原不该受累。”
“宣抚呀,这一仗若是败了,刘韐头上还有宣抚在,宣抚面见天使时,又当如何呀?”
他们的喋喋不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老谋深算:若是此战不能胜,罪责不在宣抚,而在刘韐跋扈!
只要确定了这个大方向,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呀!
长公主来了!长公主来救我们了!我军还有数万人,宣抚贵重,可以先保着宣抚离开,毕竟宣抚就是抚镇河北的,定州不过一州之地,唉,唉,宣抚,您听我们说什么了嘛?赶紧的,您先表态,我们陪着您走——您扛着棺材冲锋那一遭还不够吗!
宇文时中将这些话都听尽了,说:“是我的过错,我既将兵权交给仲偃,就不当再生疑虑。”
那些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双怨怼的眼睛,跟着他在中军里走来走去,恨不得自己能倒戈到对面去,跟着那个降金的董才一起去到完颜宗望的身边。
“咱们必要死在刘韐那老匹夫手中了。”有人小声,恨恨地说道。
“我军疲惫不堪。”刘韐低声对宇文时中解释。
董才岂不是更疲惫?宇文时中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没问出口。
刘韐就又解释了一句,“他的兵士骁勇坚忍,远超我军,因此我怕他里应外合。”
在长公主援兵已至,士气高昂之时?
长公主骑在马上,努力向下看,可这片战场太大太远了,她怎么也看不到战场的全貌。
李世辅不在身边,他是指挥官,必须要跟着一起冲下去,但她身边还有阿皮和王继业。
这两个人就想办法,阿皮先说:“殿下可以骑在俺脖子上!”
这话刚说出口,王继业就骑着马转到他身边,踹了他一脚,“你当殿下还是稚童吗!”
阿皮挠挠头,有些尴尬,“俺错了,殿下长大了啊。”
长公主就在那一边看一边听他们讲话,忽然说:“我能不能踩在马背上?”
两个人都吓一跳,阿皮说,“俺做不到!”
王继业说,“殿下不当冒此险啊!”
他还能再说几句,但看到长公主眉目间的焦虑,那些话就悄悄藏起来,换了一个主意:“殿下,臣和阿皮骑在马上,左右护着殿下,如何?”
理论上不大好,但赵鹿鸣现在顾不上理论,她轻轻点头,“就这么办。”
有人扶着她,她自己小心踩着马鞍,她的视野就渐渐升起来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也能看见了,一整片的荒野与水泽,还有幽深宁静的大湖,她都看得见了。
大湖的边际离得有些远,可她还是看到了一些芝麻粒大的东西,在那湖上渐渐飘荡起来。
赵鹿鸣眯了眯眼,又看向战场。
那是一片红土地,不像她很早很早以前见过的,刮着寂寥风的高原,而是透着十分浓墨重彩的红土地,黑红相间,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旗帜在里面跑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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