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当时的情况就很动人,耶律余睹一边哭,完颜阿骨打一边劝,“你要走告诉我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真要走,我放你走啊。”
最后走自然是没走的,完颜阿骨打敲了他下属几十板子,这事儿就算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后来等到攻宋时,完颜粘罕还给他带上一起过来打云中府,耶律余睹表现也颇为平稳,没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似乎这事儿真就过去了,完颜宗望还娶了他那位姨姐的女儿,大家看起来真是和乐融融,辽金一家人。
……但它怎么可能真就过去呢!
女真人心里当然是有疙瘩的,左看右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只觉得这人黑历史也忒多,保不齐哪天就要跑,当然这群凶残又狡猾的猎人也不直说出来,见到面上还是笑呵呵的。
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士兵在这种高强度笑呵呵里,心情也不一定有多好。
赵鹿鸣思来想去就制定了这么个简单粗暴的计谋。
它看起来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阴谋”,因为天底下不该有这么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的阴谋。
完颜宗弼知道,萧高六知道。
可这事儿明摆着是给耶律余睹继续堆黑历史呀!黑历史堆多了,难道他还能在大金屹立不倒吗?
凭什么?谁给他的人脉往死里保他?保他这个比李良嗣更黑的倒霉蛋?
所以那一瞬间就不怪萧高六想多了。
他既怕完颜宗弼疑他,又怕完颜宗弼知道他怕他疑他,更怕完颜宗弼跟他无仇无怨也没疑他,就只是单纯不做作地将这一仗的失利推到他身上。
不管哪一种,萧高六都只觉得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尤其是完颜宗弼派过去了一队女真人——那自然是为了帮他的,可怎么不算是监军呢?
不仅是监军,而且这群女真人没有完颜宗弼的心眼儿,有人一见到萧高六的营地没有被火烧,立刻就嚷起来:“宋人怎么不烧你们!你们是不是同灵鹿公主有私?!”
契丹士兵刚开始喊:“没有!”
女真士兵拔了刀子就骂:“狗贼!枉我们郎君苦心积虑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倒不知悔改!”
契丹士兵渐渐就不分辨了,而是喘着粗气,也拔了刀子:“好狗贼!爷爷若真反给你看,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月黑风高夜,彼此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火光里映着寒光凛冽的刀锋,女真人是委屈的,可契丹人觉得他们更有百倍十倍的委屈啊!
自然刚开始的推搡和叫骂都是可以被阻止的,但这一类的事早就在金军中发生过许多次了。
阻止了这一次,也有下一次,所以为什么不在这一次就炸个大烟花呢?
完颜宗弼还在喊些什么,大抵是劝他不要莽撞,要冷静,要相信都勃极烈,相信女真人和他们是一家子的骨肉兄弟。
萧高六都听在了耳中。
萧高六什么都没听见。
多简单的选择题啊!他可以信任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的人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两个他并不熟悉的女真将军;
他也可以信任自己手里的刀子,他也是追随耶律将军大小阵仗十余载的宿将,他也在生死里滚过一遭,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赵鹿鸣站在立壁上,看着下首处火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响,契丹士兵和女真士兵杀作一团,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她的面色苍白,发丝轻轻浮动在夜风中,铠甲外的浅灰色罩袍在火光里映出了奇异的明暗,像是裹着她的一团雾,一团云,让她居高临下,站在凡人够不到的地方,伸出她细长而冰冷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
再将它重重地抛进地狱里。
那些站在她身后的山大王们就觉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跳得他们腿脚发软,冷汗直流。
女真人是真正喊出来了,灵鹿公主确实是有妖法的!
他们可不是街头巷尾听八卦的,他们也亲见了这一夜的诡异与恐怖!她来了!那亲如兄弟的金军就互杀互灭,放灵应军从容地走出了绝境!
只因为她来了!
他们忽然又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说,那些传说像是在她身上又罩了一层比云比雾更明亮的光环!
东边的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晨曦越过群山,顺服地铺在她的脚下,像是为她铺就出了一条炫目的路。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但她只是迎着晨光,平静而冷酷地笑了一笑。
“咱们该去迎我的灵应军了,”她说,“他们累了。”
“岂用殿下吩咐!”立刻就有人一迭声地说,“我带了驴车,惯会翻山的,让伤兵上我的车!”
“我带了郎中!都是我们那儿最好的郎中!殿下就放心吧!”
“我这儿有酒!今早一听说殿下要发兵,我立刻令他们杀了十几头猪,回去肉汤早就炖好了!殿下!殿下殿下!”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山谷里堆叠起来的尸体,其中有许多好小伙子因为她不够出色,没能走出这个山谷。
还有许多的人,她想,还有许多的人。
她不能去想。
有人还在身后窃窃私语:“殿下是什么时候施的法啊?究竟如何令这许多契丹人失了神志,竟然螳臂当车……”
蠢货,她心想,她施什么法。
这道题最后一个已知是:耶律余睹历史上就是叛了,不在今日,也在明日,那为什么不能在今日呢?
李世辅是在他想象不到的地方醒过来的。
他很渴,失血过多的人会觉得很渴。
当他从漫长而昏沉的梦中醒来时,他先是感受到床榻很柔软,屋子也很暖和,似乎有火炭轻微的噼啪声。
这就让他更感到口渴了。
他睁开眼,眼前还很黑,昏沉沉看不出时辰,但他又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这令他想起了那个梦。
在梦里,他被金人俘虏了,他梦到他抛弃了他的一切,他的父亲,他的志向,还有他所追随的那个人,他的手脚套着枷锁,他只能在那寒冷的白山林间,徒劳地跟着女真人的脚步,像女真人抓住的一只海东青,从生到死都被死死抓着。
这股巨大的忧伤涌上来时,他就浑浑噩噩地想:不如死了。
过一会儿又想:不能死,他得回去,他还不曾告诉殿下,他不降!他死也不会降的!
那门外的声音更响了一些,李世辅就屏气凝神,十分警惕地去听。
种十五说:“你们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似乎是尽忠的声音响起,“种十五郎,你说的哪一桩啊?”
“我给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了!”
“怎么就做错了?”
“这肯定是没错的,”种十五还在那说,“可是殿下来看过他两回了!”
尽忠发出了一些“喔喔喔”的拟声词,李世辅听不明白,还在努力竖着耳朵听。
种十五的声音就变得有些邪恶了:
“你说我都救了他,他也是个武将,不靠脸吃饭的,我一不小心在他脑门上刻个王字儿,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吧?是不是殿下看了一眼就不会再看第二眼了?”
李世辅听完了,就有气无力地喊:“水呀!水呀!我是不是落进那只狗贼手中了?狗贼!我是死也不降的!你们杀了我吧!对了!给我倒点水来!”
第283章
苇泽关下变得非常热闹。
这里原本只是一处关隘,关上装不了许多人,要是给赵鹿鸣一些选择余地,她会更倾向于要些精兵,熟练不用很多,但能快速翻山越岭,钻隙迂回,到达太原城下。
但神秘的运气能给让她赌中援军是耶律余睹的人,让她能救出灵应军主力,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需要感恩戴德,斋戒沐浴洒扫祭祷,实在是不能再提更多的要求了。
她也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实际上在她回到苇泽关,从马上跳下来,进了陈遘安排给她的房间后,她立刻就昏倒了。
从真定出发的那个夜里开始,直到今天,她和士兵们一样,连续四天没有睡觉,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有人在惊呼,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似乎也是一种变向的保护,因为当她躺下时,死亡般的静谧铺面而来,像是拉扯着她往深水里去。
那里没有游鱼,没有光亮,自然也就没有水面上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她就在这死亡的最深处躺了许久,将她的战车和铠甲,长枪与大盾都扔在了一旁。
但在公主睡着的时候里,整个苇泽关都在忙个不停,尤其是陈遘和李素。
陈遘要清点人数,安排他们都住在哪里,李素则要清点灵应军带回来了多少物资,粮草有多少,辎重有多少,苇泽关自己长不出粮草来,如果要运送粮草,该走哪条路,现在太行山西侧既然已经被金人的西路军占领了,也就是说运粮队有一半暴露在西路军的他威胁下,而另一半则需要排除万难,不被完颜宗望的骑兵给劫掠了去,那选择路线和时间就都需要非常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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