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陕西五路军将至,旗令不明,金鼓混杂,殿下须择一人为帅,方足调度以拒敌呀!”
殿下端庄地微笑,“待西军齐至,我自然要选一位统帅,文武兼备,而声威足令西军敬服者,更推何人?”
听了这句话,曲端就完全满意了。
“殿下以国士待臣,”他慨然道,“臣当以国士报之!”
但现在他内心不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场考校里有些差点就失控的成分。
那个小女道要只是个女道,她见自己着甲相迎,大失礼数时,愤怒到极点最多也就是出声斥责。
然后怎么样?
曲端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没听见,他眼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小女孩,她是跺脚还是尖叫他都可以完全无视。
但她要是个愤怒时就会不管不顾冲上去杀人的刺客,那可就麻烦了。
她能杀得了全副铠甲的自己吗?
不是完全没可能,曲端走近行礼时压根没防备——哪个武将会防备两个加起来没他岁数大的小女孩啊?!
可就算他避开了,这个小女道的行为都会改变这场会面的性质。
曲端又不是傻子,他就是想给自己即将面试的领导来一点压力测试,他又不想真对公主下手——他岂不成了国贼?!别说他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干出这种大逆无道的事,他这群下属也不能接受啊!
但中军帐是他的中军帐,公主身边的女官为了护住公主,拼死搏命,溅了他,溅了公主一身血,这事再如何也是瞒不住的,到时他这辈子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曲端坐在那,心里有些混乱的忧虑,但很快又被他那股清澈的傲气给压下去了。
没问题的,他想,反正殿下信他!
殿下信他,敬他,用他,他是什么都不必担心的!
曲端就是这样开始了对河北军的改造的。
太好用了,赵鹿鸣只能这样说,太好用了。
西军的军纪本来就很废,但好歹还有点战斗力,而河北军压根就不是废不废的问题,那就是一群迷茫的吗喽,而改造吗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反正赵鹿鸣改造了,王善用计了,种冽也操心了,徐徽言也天天跑过去,效果肯定有,就是进程缓慢。
现在曲端拎着大棒子去了,这叫一个鸡飞狗跳,鬼哭狼嚎,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绝望的吗喽们用尽一切办法挣扎反抗逃避改造,但曲端是什么人哪?
人家可是想当公主她爹的人!他还能怕了一群吗喽?!
吗喽逃,曲端领兵去追;吗喽搞叛变,曲端杀得人头滚滚;吗喽大哭,曲端说哭?哭也算时间哦!
太残暴了。
几个山大王被砍了头,常小哥倒是因为最后关头没有狠下心参与叛乱,且有立功表现,比如说偷偷告密,被饶了一命,只罚去跟兵卒一起接受操练,同吃同住,同在大雪天里担水拾柴,挑粪刨坑。这位当初心怀梦想来到长公主麾下的山大王在短短十几天里瘦了一大圈儿,王善悄悄来看他,还给他带了些兵卒待遇吃不到的酒肉,常小哥就一边往嘴里疯狂塞肉夹馍,一边哭得直打嗝。
“唉,现在你们知道殿下的好了吧?”王善叹气道,“只是曲端声威甚高,殿下也难置喙呀!”
常小哥嘴里塞满了肉夹馍,一说话就往外掉渣滓,他抽抽噎噎地问:“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种冽刚刚登上台阶,一看到尽忠站在门口,种冽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尽忠说:“十五郎,你抖个什么?”
种冽说:“内官,你冲我笑什么?你笑得我有些怕。”
尽忠还是在笑,笑得像是看到了一箱金子,“十五郎,殿下有好事找你!”
第313章
快要过年了,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武乡,即使西军的军旗快要将这里淹没,可时间的脚步是片刻都不等的。
它不等继续向着河东而来的西军,也不等正集结在沁城下的金军,它自顾自地向前走,于是那些整日忙着被整合操练,重新习惯各营旗令金鼓的士兵们也会抬起头,深深地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有甜滋滋的香气,河东人过年时,各有各的期盼,各有各的忙碌。妇人要裁制新衣,要洒扫庭院,男子要挂祖先神幛,要准备贡品,除此之外,他们还得给小孩子备一份礼物。
一份芝麻糖,这玩意儿并不算很金贵,只要不是穷得落魄的人家,就算不是自己做,也能在货郎手里买一块儿回来,珍之重之地用纸包着带回家,然后小孩子就要开始数日子,数一数自己哪天才能得到这份奖赏。
要是那些殷实人家,那就可以自己做了,具体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各家有各家的心得,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拿饴糖在炒出香味的芝麻里滚来滚去,滚完之后,芝麻那厚实的香气和饴糖的清甜就混在了一起。
咬一口,怎么样?怪不得小孩子那么馋,士兵们闻到这股味儿也馋,鬼鬼祟祟地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儿,张望着今日哪个幸运儿可以出营去呀?能不能替哥哥买点糖回来?咱们也要过年嘛!
是是是,是马上就要打仗了,可打仗和过年有什么关系?吃块糖总不违反军令吧?就算违反,曲经略也不能抡着大棒子就冲过来吧?
他不是天天都在训那群河北蛮子吗?
但也不绝对,有人就赶紧凑过来嘀咕,经略可不是河北人的经略。
经略是全军的经略!
只要曲端自信起来,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
那一日“细柳营”的风似乎渐渐地消散了。
原本有些人说,曲端给了公主那样一个下马威,就算公主没脾气,公主身边一群有脾气的人,难道都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快打起来!打起来!俺们要看血流成河!
但诡异的是,公主身边所有人都忍了。
公主还公开夸奖了曲端治军有方,颇有细柳营的风采,古之名将,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这群看热闹的西军瞠目结舌,有不死心的就继续私下里找人问问:“殿下真忍了?”
没门路的问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不知道,手眼通天的问到了公主身边的内官处,尤其是那个尽忠。
眼睛长在天上的一个人呀!仗着自己是公主身边的大宦官,礼从来是不少收的,这次也是,收了人家一匣子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之后,才纡尊降贵地露出一个笑。
他从袖子里抽出的手帕是皎然如雪的,他那双手可就不是,上面也有几道疤痕,一见这个西军的武官往那看,尽忠就很矜持地说:“跟着殿下在苇泽关时落下的。”
“怪不得殿下宠信中贵人!到底是经霜历雪,更信何人哪!”
这位内官就轻轻地撇嘴,“这又不是在陕西,你也不要哄着我了。”
对面露出个苦瓜脸,“实在是经略搅得咱们不得安宁呀!”
曲经略他,他都想当长公主的爹了,难道他能甘心只做长公主一个人的爹吗?
那必不能够呀!
长公主将河北军交给他了,这是事实,有印鉴和公文,曲端是领了令上岗的,河北军只能噙着眼泪忍受着他严苛的军法,并且在这炼狱中被动地磨砺自己,改造自己。
可曲端并没有拿到节制西军的公文呀!
他怎么自发给西军当起了爹,不仅管自己镇戎军的事,还连同其他几路的军纪一道管起来了?!
关键是这个人平生爱好除了看书写诗之外就是当爹,他不受贿赂,不爱女色,也不听比他身份低的人阿谀奉承,他觉得那些话全部都是垃圾,他本来就很好很出色,用不着他们叨叨叨。
他连阿谀奉承都不听,自然是更不听劝阻的!
他就是觉得自己做得对!
每天早上卯时士兵们起床,曲端已经早起读过书、练过剑、吃过饭,骑马跑出去开始巡营了,他这一巡,那就是一辈子——不对,是一整天!他巡自己的营,巡河北军的营,也巡其他西军的营,看看哪一营的士兵没有老老实实在营中,老老实实地操练,看看有没有人喧哗,有没有人跑出去鱼肉百姓,只要逮住了,身后的军法官兜头就是两棒子打倒在地,拖回去军法处置。
都没有吗?那看看操练得怎么样?神臂弩咋样?斧兵咋样?马步兵协调咋样?不咋样?真菜!这次不打小兵了,来打几个都头,再打几个虞侯吧,不行营指挥使也拉过来打两巴掌。
都打完之后,曲端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回去就完事了吗?
那还是不能够呀!他回去处置完自己军中和河北军中的庶务,再给各路文职也挨个叉出去叉回来后,他这人连午睡都不午睡的!他又精神抖擞地跑出来啦!
他连契丹人的军营都看!
他甚至想当耶律余睹的爹!
赵鹿鸣坐在自己的静室里,四面素白,墙上挂着三清像,她手里拿着个小锤子,静静地在那敲面前的小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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