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撒尿,有小娃子在别人打水的地方撒尿,引得大人怒骂连连。
现在水桶也翻了,干粮洒了一地。小娃子站在水边哭喊:“娘!娘!”
可没有人应他,丘陵上站满了弓箭手。
除了那几个能开强弓的神箭手,追着一个女道士瞄准射箭之外,剩下的都将箭矢指向天空,将这些穷苦百姓的性命也交给天空。
有妇人被一箭钉在了地上,扎的是腿,可走不得路,推着自己的孩子说:“快走!”
有汉子怒发冲冠,拎着长矛就往丘陵上冲,可是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一箭射翻了。
他们没有几副铠甲,洪泽没有禁军驻守,洪泽上收钱的厢军连甲也不穿。
铁制的箭头就变成了刀子,撕开他们的血肉,刺穿他们的骨头,他们只能逃,可一面是丘陵,他们能往三面逃去吗?
有妇人抱着孩子,昏头涨脑地没有分辨方向,正好撞上了从丘陵两翼冲出来的伏兵。
那个涟水军士兵举着斧子,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衣衫褴褛,几乎遮不住她的身体。她头发枯黄,脸色也很憔悴,嘴唇上全是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见到他,立刻就惊恐地将两三岁的孩子使劲往怀里藏,就像她的怀抱是孩子在世上唯一的避风港。
她张开嘴,叫他看到了满嘴的血,逃跑中磕掉的两颗牙。
她说:求求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的孩子!
身后有人大声地辱骂他:剿匪!剿匪!
那个士兵咬着牙,劈下了他的重斧!
“我等奉朝廷之令!安国长公主之令!剿灭贼匪!除恶务尽!”
“奉长公主之令!”
齐刷刷的战吼在程无名身后远处响起,这个女道士很想破口大骂,但她忍住了。
一开口,她气就喘不匀,喘不匀就得停下来,停下来,身后的弓箭手就可能追上她,那不是箭塔,那是活生生的弓箭手,人家有脚,跑得不比她慢。
人家也必定预判了她想骂啥,会骂啥,那几箭追星赶月地奔着她来,必定是有准备的灭口。
可为什么呢?
她在高速逃命的同时不能开口骂人,但竟然还有心思复盘一下这些日子的事。
古怪。
再仔细想想,来时那船在宿迁停了那么久,现在都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淤泥堵塞春潮决堤,那就是因为造反的农民占领了洪泽。
足见当地官府一直在瞒着这事,不想叫殿下知道。
可就算如此,灭她的口仍然是一件风险太高,收益太低的事。
官员还没和她打照面,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品,只知道她被王顺等人挟持了,当个人质筹码参与谈判,就算真打起来,死了算她倒霉,可不该主动对她动手,她活下来对楚州的官员来说,岂不是一件正可邀功的好事么?
尤其官员还不知道她受不受贿赂,她一个年轻的小女娘,来点什么名贵绚烂的绫罗绸缎,再来点璀璨光辉的珠宝首饰,有这么几箱子送过来,寻常的小姑娘也要被砸昏了头。怎么,她天生就爱这灰扑扑的道袍吗?
可他们甚至都不尝试一下。
他们也不考虑她活下来,带着被灭口的证据将情报传递回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不是他们什么都不顾了,那就是有别的缘由,叫他们觉得她回去很麻烦,甚至连功劳也算不上。
程无名自然无从得知楚州又来一个钦差,导致转运使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谎圆掉的事。
她现在只能逃,往来路上逃,她不知道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四面似乎到处都有追兵,四面的追兵似乎都奔着她一个人来。
她看到了许多人的尸体。
她又踩到了几个人的尸体。
软踏踏的,刚刚还在说:“只要官府能免了咱们去年的粮税就行!”
官府现在终于是免了他们的粮税,他们就躺在地上,身上的血洞往外慢慢涌着血,她一脚踩过去,黏糊糊,热腾腾的。
有人问她:“怎么办!”
她回头看一眼,是那个在船上给大家分过酒肉的客商。
她抬头看一眼太阳,又向前看一看。
到处都是水田,水田接着水田,真是好一片肥沃的水田。
“前面有个村庄,要不我们躲一躲!”
“不能进,”她说,“你当官军不会进去搜捕吗?”
“可乡亲……”
“乡亲凭什么冒死收留咱们?”她说,“还得跑!”
“跑不动怎么办?”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他们吃得也不是很好,现在快到晌午,两条腿发软最正常不过。
程无名说:“那也要跑!只要你拼了命,他们跑不过你!”
“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程无名气喘吁吁地骂道,“这是禁军,都着甲!扛重斧!你身上只有内外两件衣服还跑不过他们,你去死吧!”
战场再大,总也能跑到头的。
她不走官路,那丘陵在东,她只按着直觉往西跑,跑到又是一条河边,太阳已经跑到她前面去了。
实在跑不动的程无名就在河边坐下来,听着身后扑通扑通的脚步声。
那个客商总算是跟上了。
还有几个人,看她跑得态度坚决,也跟了上来,现在也算跑出了战场。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这口气喘匀,正准备四面看一看,找个驿站探探口风,看有没有可能往北走,把消息传回京城时,后面忽然传来了许多脚步声。
程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王顺拎着他那面破旗,还有那个看管她的汉子,还有许多青壮的叛军士兵,都灰头土脸地跟了上来。
“不是,”她说,“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第441章
淮安这附近没有高山,可有大泽,那沼泽地是不能种田种菜的,水一涨,里面就要陷进去人。
水不涨的时候,略高些的地方是干爽的,可以歇一歇,周围都是很长的草,这里就能藏住人——可那也只是白天。
到夜里该怎么办呢?
只要一生火,难道外面的人看不到吗?
他们就只能在沼泽地里藏着。
道士就教他们许多知识,比如说要怎么设下陷阱,捕捉猎物。沼泽里没有大型野兽,就算有,这百八十人凑在一起,什么豺狼虎豹都逃走了。
他们能捉到一些水鸟,还有青蛙,以及泥塘里的鱼。
沼泽里也没有清洁的水,连那草都是潮湿的,一点着就有浓烟。
白天的时候就有人点,道士就骂:“这都赶上狼烟了!知道狼烟是怎么做的吗?”
“是,是狼粪么?”
“狼烟就是用潮湿的木柴做的!起那么浓的烟,几里地都能看见!”
夜里就更不能生火,于是大家就看着这个道士用小铲子挖了个四通八达的沟,在最中心的位置点起火。
“给我来点干草,”她比比划划,“点不着的干草你放怀里捂着。”
她就用这种方法生起了火,那火光很暗,入夜时烟也不多,大家能用它烤点鱼虾吃,有人贡献出一个逃生路上也不舍得扔的陶罐,大家用它装了沼泽里的水,煮了些猎物,这罐子奇大无比,百八十人轮班喝才喝完一罐汤。
喝完了,王顺想安排他们值夜放哨,客商说:“别安排了,这野地里,咱们不点起火,官兵是断然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他们几里外那火把就跟长龙似的,你一眼就望到了。”
道士说:“有道理,咱们夜里听一听就是。”
大家都跑了一天了,天上都是星星,躺在地上,原该很困倦的。
可每一个人都不怎么困,他们都有各自的心事。
有年轻的男人躺在地上,摸着手边那一丛丛的草,小声唤着妻子的名字,也有妇人拍着自己的胸口,像是那个在逃难中走散的孩子就趴在她胸前。
“儿呀,儿呀,”她喃喃地说,“官兵们将你捉了去,看你那么小,不会为难你吧,他们有饭给你吃么?”
有人在旁边冷哼一声:“说的什么傻话!”
整个沼泽地静了一会儿,忽然那个妇人小声哭起来。
过一会儿,那个冷哼的人也抽抽了鼻子,低声地哭。
“我是亲眼见到了的,他们一刀杀了我娘。”
程无名默默地听着,就这么听到远处的东方亮起了蒙蒙的光,这些人总算在哭声中睡着了一会儿。
王顺从妻子身边离开,走到她身边。
“他们没来搜捕。”
这一夜里,王顺没主动找她说话,他挨个看了每个人的情况,有人受伤,他给伤员包扎,也尽力找到些吃的给他们。
除此之外,他对面临的形势像是毫无概念,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现在过去了一夜,他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
“禁军夜里进沼泽很危险,”程无名说,“他们毕竟穿着甲,陷进泥里施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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