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娄室这个人,还有他的马,要往哪个方向冲击,都像是毫无预兆的。
更可怕的是追随他的猛安,像是根本没有自己的脑子,也用不到,他们的脑子就连在完颜娄室的脑子上。
前军根本没看到完颜娄室下令,旗官一层层传递什么信息,只看到完颜娄室高喊了一声,他调转马头就向着曲端来了。
他那马原站定了,任他同割韩奴说话,可就在他一声大喝时,像是忽然就转了个弯。
完颜娄室就这么冲过来的,战马第一步迈开蹄子还是走,第二步就是小跑,第三步已经冲向了曲端的大旗!
带着他的猛安!
等到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完颜娄室已经到了最前排的士兵面前,最前排原有盾兵,可盾兵还来不及举盾,重斧兵还来不及挥斧,完颜娄室的狼牙棒就当头砸了下去!
他第一棒砸翻了那个盾兵,紧接着就有一个亲兵从他身边纵马一跃,跳进了盾兵后面,一马蹄踩翻了一个,再撞倒一个!
下一个亲兵纵马跳进来时,就抡起了重斧——
三下五除二,曲端马前的士兵就被完颜娄室的猛安杀了个大半,正让出一条路来,路的终端就是那个女真将军!
曲端浑身的鲜血都凝结了。
这么轻易?他也曾经同完颜娄室作战过。
他恍惚地想起,在此之前他对金军的战争,战场都由长公主来选。
长公主修筑一层又一层的工事,挖一道又一道的沟,就是为了让金军的铁浮屠跑不起来。
但现在,他不去想那些了。
他浑身的血沸腾了起来,他的剑能斩姚诚,为什么不能斩完颜娄室?!
他向完颜娄室迎了上去!
完颜娄室的战马像是呼出了白气,又像是呼出了云雾,这个面无表情的金国老将就在一瞬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可也就在此时,完颜娄室身后的号角声忽然响起来了!
那一棒抡过来时,曲端就不曾躲,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长缨,向着完颜娄室的胸膛刺去——他决意要死。
他死了没什么!完颜娄室赶回来,却不曾祭出岳飞的人头,那岳飞一定是还活着,既然岳飞活着,就一定能赶过来同曲端军汇合,只要岳飞来了,接过符节,宋军就不会群龙无首。
那曲端还怕什么呢?
他生得激昂,死得慷慨,最后叫康随给他拿马皮一裹,他怕什么!
完颜娄室原本比他更无畏,那一枪,完颜娄室也是不必躲的!莫说他受一枪被击落马下也不会死,就算是他死了,他一个将死的人,他怕什么呢?他今日阵斩了南朝的大将曲端,等他回白山,他也算是能给太祖皇帝一个交代了!
他的世界静下来,也暗下来,像是那些纷扰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一个南朝的统帅。他一心一意,要将面前这个人扫下马,比他对待赵构更冷酷,更无情,他接下来还要扫落这人的大纛,毁灭他的传说。
可就是那一声声的号角,硬是给他从这静而美的边界里拽回来了!
割韩奴还在后面!
可岳飞的兵马已经赶到了!
白山啊!他还不能回去,他竟然还不能回去!
完颜娄室手中狼牙棒已用了九分力气去扫曲端,可在曲端的长枪就要捅上来时,他仅剩的一分力气将狼牙棒收回来,向着枪杆砸下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
那长枪被一分为二,断掉的半截枪头落在完颜娄室的手里,如短戟一般,狠狠地刺向了曲端。
身旁的亲兵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总算是扑上去,将那枪头拦住,完颜娄室的战马已经转了个急弯,完成了掉头,左右猛安早抢上来,一片混战,可在混战中,完颜娄室已经返回去救他的少主了。
这人的勇武,实在已经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岳飞的前军已经到了。
前军也多骑兵,骑兵听了岳飞的令,驰援这支友军时不要只汇合,要尝试性攻击对面的中军,试一试他们在混战中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前军都是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将马术练得娴熟,马上开弓,冲着那看不懂的女真人大旗射了几轮箭,就见到混战之中的完颜娄室立刻退了回来,返回到割韩奴的身边,一点也不留恋。
割韩奴到底是年轻,还有些惶恐,问他:“娄室将军,我还能活着去见我父亲吗?”
完颜娄室内心就叹了一口气,说:“少郎君,咱们可以缓缓后撤,咱们大金的军队天下无敌,稍作休整,必能再战。”
他如此说,金军的东北方还有几营的宋军,想要阻住他们的归路,完颜娄室依旧是亲自督战冲杀,他在宋军之中,冲杀了一个又一个来回,浑身浴血,却一处伤口也没留下,仿佛是个真正的天神降临。
岳飞是想要会一会他的,可他自己不疲惫,士兵们从细腰城到这里,接连同完颜娄室的军队厮杀了数场,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
因此完颜娄室护着完颜割韩奴往北走,岳飞也不曾阻他,双方就憋足了劲儿,各自扎营,准备第二天再来一番血战。
金军扎营了。
这满场的战争还没打完,可太阳自顾自地要下山了。
完颜娄室问自己的猛安:“可清点了人马不曾?”
猛安说:“已经清点过了,都在此处。”
“于此不过半数,我留在细腰城的兵马,为何不曾回来?”
“将军,他们都是好儿郎,不曾逃走,”猛安说,“岳飞果然刚勇,他们为拖住他一刻,已经都战死了。”
完颜娄室听了就出了一会儿神,过一会儿他说,“你陪我出营走一走。”
出营的时候,完颜娄室还遇到了割韩奴。
小郎君打了这场仗,不算输,可他很长记性,他将那个老兵放出来,给他行了个大礼,又跑过来对完颜娄室说:“娄室将军,多亏了你,否则我今日受辱殒命已不足道,云中府若有闪失,这些追随我父亲的老兵若是白白丧命,我死也没有脸面去白山了。”
完颜娄室就笑了笑,他说:“少郎君,你才二十岁,你慢慢学,学到尽头,必然比我,还有你爹爹更有才华。”
割韩奴听了这话就流出了眼泪:“娄室将军,是你救了我,女真人里再也没有你这样的战神!”
自然是战神,两地相隔百里,完颜娄室每一次判断都精准无比,硬是将必死的割韩奴从曲端的埋伏中救出来,还差一点阵斩了曲端,怎么不是战神?
可完颜娄室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了,听过了这些话,就骑着他的战马出营去了,寻一个山头,山头上也有女真人的哨谈,立刻说:“将军是来巡查营寨布置么?咱们布置得很紧凑!小人原以为装不下……”
完颜娄室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看西面的落日洒在山上,洒在营中,他继续往西看,看阳光的尽处有没有老兵回来,那都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战士,他们必然是不会迷路的,就算打输了仗也不要紧,可他们都得回来。
完颜娄室就面朝西,朝着细腰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等到山风起来,士兵凑过来说:“将军,风起了,这山石太冷了。”
将军不曾回应他。
或许将军还有些要紧话吩咐,可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说:“你可见了么?”
“谁?”
“我的猛安,”完颜娄室说,“我看见他们了,我下山去,带他们回来。”
他最后是被士兵抬下山的,这就算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第636章
完颜娄室死了,对割韩奴来说肯定是一件坏事。
这位老将军不是他爹,胜似他爹,人品过硬,战力爆表,平时生活朴素,爱坐在老兵中间喝酒吃肉唱唱歌,关键是性情还温厚,属于那种见到完颜家纨绔做坏事会阻止,但也不至于像当初完颜宗望那样直接一刀就剁了狗头。
一个纯粹的军人,从来不参与到任何政治斗争中,因此完颜宗望还有敌人,他真是一个敌人都没有,除了那日以继夜以继日虚空扎他小人的南朝长公主。
还真叫她扎死啦!
很快消息就会传到汴京,到时候不提旁人,长公主自己一定会趴在屋子里哭一会儿。
说不清楚为什么哭,汴京已经是安全的了,她住在这里,再没有一个异族的侵略者能伤害到她。
那她或许也该淡淡地评价一句,说完颜娄室是大金的英雄,第一代的英雄,她也很敬重他——他死了,她才能说这一句,可她一直当他是仇人!他也好,完颜宗望也好,还有完颜粘罕,乃至现在已经中风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在她没有力量时,都是他人生中的高山!
那阴影遮蔽了她,将她变成现在这模样。
接下来还剩了完颜粘罕,但完颜粘罕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坐上了相国的椅子,心满意足,从此他就不再是那个大金的英雄完颜粘罕,而是一条掉在泥淖里的狗。对付这样一条追逐权势的狗,她只要向大宋的士大夫们取取经,就有九种办法拿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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