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简陋的农具入伍后,他们这一村庄的都头跑过来就说:“把这些破玩意扔下!”“没说不要了,留着等你们打完仗回来再取!”“丢不了!”
老兵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连个家伙都不带,你是让我拿【消音】打仗吗?!”
都头说:“李将军发兵甲!”
然后拉来的那辆马车,马车上搬下来的箱子,箱子透着油脂的气息,还有打开箱子那一瞬间,冷幽幽,每一柄刀都带着流畅的线条,每一柄刀都带着雪亮的刀锋。
还有那甲,每一套都沉甸甸,敲一下,传来沉雷回滚般的响——那不是甲片做的札甲,保护他们前胸的是一种他们只在高级将领身上见过的,整块钢铁铸成的甲。
士兵们穿上了这样的铠甲,拿着这样的武器,互相看一眼,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集结时,李将军说:“这就是殿下为你们准备的!你们不管是在秦凤路,在黄河岸边,在麟州的黄土地上战斗,殿下都在注视着你们!”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心神激荡得几乎说不出话。
李若水看着这顷刻间建立起的大军,看着铁甲一片片的寒光,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长公主并不在这边陲,可她无处不在,哪怕是这样荒凉的土地,她也依旧用堪称不朽的力量给予了保护。
李若水听说,西军之中有一个叫韩世忠的武将,人人说他受血神庇护——
作为徽宗朝博览群书的老学究,李若水不是没读过几本道家经籍,他怎么不知道有一个“血神”?
可就在大军出征前的土场上,他看着李彦仙领兵出发。
他看着这支军队,看铁甲的寒光汇聚成黑色的海。
他像是看见了那位血神站在她燃烧的战车上,与她的军队昂然前行。
有了这样的前提,即使被羌人冲开了阵线,宋军的士气仍然是高涨的。
他们同西夏人交手后,更加巩固了士气。
他们的甲,西夏人伤不了。
西夏人用刀,用枪,用箭,在他们的甲上敲得牙酸,就是不能撕开那坚固的壳。
可他们的枪能刺穿西夏人的甲。
那枪头的棱线笔直如尺,寒光刺眼,扎到哪,拔出来,都是一个血洞!
羌人就像潮水,在宋军的间隙跑光之后,宋军就要逐渐合拢了,西夏人要是能从间隙里逃出去,就逃出去,要是逃不出去,他们就要被挤死在里面,一地的血泥。
李察哥看着这一幕,又下了一个命令。
他是个长年累月在边境上同宋军交战的指挥官,他对西军的了解几乎不逊于他对自己军队。
因此他说:“将辎重和战利品,对,全部——马车到阵前来,全部推倒!”
麟州不富,可他劫掠了一座城,那城里还有朝廷拨的扶贫款,还有商人带过来的彩缎和丝绸,现在明晃晃地扔在了战场上!
完了!那些穿着铁甲的战士瞬间就不淡定了。
战车上的血神一个趔趄。
第697章
李察哥是个和西军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将领,在他认知中,这算是杀招了。
一点也没错。
西军见到财物就是会不淡定,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剥削,小到都头,大到宣抚,人人都趴在他们身上,喝他们的血,喝得脑满肠肥——难道童贯留给长公主的诸多遗产里就没有他们的血么?
他们的粮饷发一次不发一次,军官们觉得不打仗时养活这些下贱兵卒太浪费,兵卒们就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四处打家劫舍找饭吃,好让自己不饿死。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等到打仗时军官得不到兵卒的支持,兵卒也得不到当地百姓的支援——兵卒也能喝到百姓的血,那凭什么让人家箪食壶浆呢?
所以阵前抢钱,这就是西军的本能,长公主见到也要说不稀奇。
那一车车的铜钱倒下来,哗啦啦的,光是声音听在耳中已足够惊心动魄,还有后面的绸缎哪!要是抢一匹用粗布包上,给自家妇人,叫她郑重地藏在床底那个别人找不到的缝隙里,这一匹绸子就是父母的棺材本!
反正西军立刻有人就恍惚了,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迈开步就往那个金灿灿的方向跑,身边有人在叮叮当当地敲他的铠甲,他也不知道了,他眼睛里只有那座瑰丽的仙山,他要成仙了,他要成仙了!
他急切地往前跑,连别人敲他他都感受不到,军法官在骂啥他更听不到。
有人在骂:“糟蹋了这身甲!偏又难杀!”
李彦仙已经下过命令,此时传令官刚刚跑开,他就好整以暇地看着战场上着混乱的画面。
他说:“确实,我要杀几个溃兵,我也要拿大斧子劈上几轮。”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彦仙就不以为意地指了指中军的第三排。
尚未接阵的弓兵有条不紊地从腰间拿出什么东西,正在涂抹箭矢,而后一个小兵举着火把从阵列里跑过。
麟州是重城,小老头儿的脾气虽然大,嘴也硬,可他两只小手很软,见到谁都伸出手,从河北往河东走了一路,刘韐要从真定给他拿些粮食军需,岳飞也不能让他空着手从军营出去,据说他还抢过曲端的东西,不知真假,反正曲端不会承认。
因此麟州有猛火油一点也不稀奇。
这一排被李彦仙带着的麟州守军将弓箭指天,令官大喝一声:“放!”
那箭矢如火流星,带着尖锐的声音升上去,再冲下来,笔直地就扎进了绸缎堆上!
有宋军大声惨叫:“我的绸子!我的!”
所谓财帛,除了钱就是布,这一匹匹布燃烧起来,别说是宋军,就是西夏人看了也心疼。
李察哥不心疼财产,他心疼时机,趁着宋军前军混乱的时机,他正准备大喝一声:“向前!”
可这时机还没到来就被李彦仙破坏了。
火堆里还有钱,钱不会轻易被烧坏,可以抢救出来,因此这几十辆马车倾倒出的战利品仍然是有吸引力的。
可黄土地上,烈火向天带上去滚滚浓烟,还带上去滚滚热浪。
夏末的中午,一群人穿着厚重的铁甲,还怎么冲进火场抢钱?
他们跑几步,脸上也是汗,身上也是汗,这铁板都是滚烫的,西夏人要冲他们的军阵,他们就又退回去了。
这些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跑不动了,使劲地喘气,有人将水囊摘下来喝一口缓缓,再去用一身铠甲扛住西夏人的进攻。
西夏人用长矛狠狠地扎了他几下,也扎不动了,见宋军喝水,他们也赶紧摘下水囊喝一口水。
掺了黄土和血腥味儿的水,可是真甘甜啊。喝完水再去推推搡搡,宋军也推不动了,西夏人也推不动了。
双方都是重步兵,顶着太阳,太痛苦了。
接下来就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开始往后撤,主帅没有下令,可士兵就是打不动了。
有人一头倒下,有人开始卸甲,军令如山,要不你杀了我吧。
一旁的黄河哗哗地往南走,此时此刻,谁要是能脱下甲,跳进去,那真是神仙也想不到的惬意。
李彦仙说:“分批卸甲。”
每一军的后三排可以卸甲歇一歇,前排要继续顶着太阳坚持住,等到前排换到后排去,就可以也卸甲,喝点后军送过来的盐水——
李若水没本事弄来糖霜那种金贵东西,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到,但他弄来了一些蜂蜜,每桶水往里加一勺,搅一搅,看哪个幸运儿吃得到。
逃过来的羌人也坐在地上跟着混吃混喝,还和宋军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不过好在被军官立刻制止了。
现在没办法进行高烈度的决战,只能暂时休战,徐徐后撤,李察哥的大营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可火还没完全熄灭,他们想要休整是很难的。
宋军好些,虽然南边也是黄土塬,可回营好歹也能卸了甲,将衣服用木棍支起来做一个遮阳棚。
这仗一共也就打了两个时辰,还没分出生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在这了。
可兵贵神速,主帅没办法停下来。
李彦仙抓住副将说:“你且盯着些河道,岳将军有回信,千万不要被阻了!道场将兵甲都送来给咱们,他们若是出事了,咱们万死也不能谢罪!”
这里的码头都被西夏人短暂控制住了,李彦仙就必须往上游去渡过黄河。
但好在李彦仙是个未雨绸缪的人。
他在麟州遇敌的第一时间就四处去求救了,不是救麟州,而是要保下王穿云的兵工厂。
这也不能怪他太过小心,道场没有成建制的大军驻守,王穿云也不是武将——她甚至不是男子,怎么能奢求她上阵杀敌,用血肉之躯去挡住西夏渡河的这支奇兵呢?
太阳要下山了,四面起了风,黄土塬挡住了阳光,只剩下面前一条冷森森的上山路。
没藏讹狼领着骑兵,跟着向导,就走在这条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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