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看着自己营地里的兵,忽然说:“香象奴,曲端死了,我睡不着觉。”
香象奴说:“郎君,你担心什么?咱们军中都是知根知底的契丹人,死也不会叛了你啊。”
“我不是担心这事,”他说,“我怕有鬼蜮窥伺,那些叛将拿着印信,带着私兵出逃,他们逃去何处?粮草如何为继?又岂能甘心?”
“郎君啊,天下虽大,他们还有别个去处吗?”
这些人原本都很狼狈,那一夜差不多打碎了他们所有的胆量和自尊,比曲端死而复生还吓人!
要是曲端死而复生,他们好歹承认自己是输在了超自然的神力之下。
可击败他们的不是曲端,而是曲端的士兵!
主帅死,副将叛,士兵们却仍成建制,自发地集结起来,如同曲端仍站在他们身后一般!
他们的阵型一如既往,勇猛更胜往昔!
叛将们都是西军出来的,他们也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一直以来用驯兽的方式带兵,这次见到了不需要驱赶,自发作战的士兵,他们就吓疯了,像是见到了无法理解的新天地,新规则一样。
即使坐在新秦城完颜宗弼的中军帐下,他们的手还是哆哆嗦嗦的。
完颜宗弼就微笑着看向他们,看他们前一天还在冲沟被自己杀得屁滚尿流,尸横遍野,后一天不敢来找自己报仇,倒是回去杀了主帅。
“我与南朝数番交手,见过许多百折不挠的勇将,很有些结交仰慕之心的。”
下首处的西军将领就连忙用哆哆嗦嗦的双手举起酒杯,想要陪着笑脸,敬这位慷慨仁慈的大金四郎君。
四郎君还当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可诸位并非岳飞李彦仙之辈,我只好请诸位解惑,诸位来我这里,有何用途呢?”
大家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到处都是女真人。
光亮的头皮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光润的刀柄也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还有女真人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根本不屑于掩盖的轻视。
四郎君又问:“诸位是每一个都有用,还是有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之辈呢?”
那个举起酒杯的人连忙说道:“四郎君,我在西军二十年,熟知宋军营垒虚实、兵力布置、粮草囤积之处!郎君若要攻营,我知营门向何处开,营中暗门又藏于何处!我可为选锋!”
此时旁边另一个指挥使就赶紧接话:“郎君!郎君哪!我领了三百甲兵,都是我的部曲,各个忠勇善战,他们的命都是我的!不不不,现在是郎君的,那曲端修营,壕沟深逾数丈,我部亦可为选锋,他们都可填沟壑的!”
第三个人赶紧从席间奔出来,直接趴在了地上:“郎君!郎君!我……我有一片忠心!我愿为女真人!我愿髡发!我还能在阵前骂阵!我告诉他们,曲端已死,朝廷无道!那李彦仙已是重伤,这几日必已经死绝了!郎君!”
完颜宗弼皱眉,继续看下去。
都是西军将门,都这样丑态百出。
直到坐在末座的那个人,完颜宗弼忽然说:“你是康随?”
所有人都是穿着素衣进来的,进来之前浑身上下,连发髻都被打乱了,要一点点检查。
女真人也很直率:“你们杀旧主的,我们如何能放你们着甲佩剑接近我们郎君?”
但大家在检查完毕后,都赶紧将头发束上了,只有康随披头散发,坐在那里。
完颜宗弼问他,他就转头过来,看向了上首的金人。
“我是康随。”
完颜宗弼似乎很开心。
“除了杀旧主,你还有些别的本事吗?”
康随坐在那,静了一会儿。
“我见过撼山,我知道石炭场有何用途。”
夜已经深沉。
这些流浪狗酒足饭饱,郎君仁慈地赏他们两个偏房,那里原是府中下人睡的地方,里面没有好床好被,可他们一点也不挑剔。
他们躲在打着补丁的被子里,好像就能从悔恨中暂时脱离出来,就能忘记了他们做过的那些蠢事——唉,要是他们不杀曲端该多好,哪怕在曲端军中为一马前卒,马前卒吃得也不错,有菜有肉,他们还知道,兵卒帐中睡觉的被褥还会定期熏一熏,杀杀虱子呢!
都怪曲端!
他们还不知道曲端死后有什么规格待遇,也不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面临的严厉惩罚,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还会更破防一些。
不过现在他们只是吃醉了酒,哭一会儿,骂几句,梦里归根结底还是不错的。
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位新主人,只要跟着新主人走,回到大金去,他们最差也能当个富家翁,他们还有很多本事可以为这位新主人所用,妻儿父母被牵连,那是他们命不好,不能怪自己。
说不定新主人会赏他们一门新的亲事,到时候他们就在北国扎根,子子孙孙,照旧繁衍。
他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
仆役一样样收拾残局,完颜宗弼慢慢地喝自己杯中最后一点残酒。
有人用女真语问他:“郎君,这些叛将不堪大用,真能用他们打下那石炭场?”
完颜宗弼说:“我打石炭场,究竟为何?”
那人就不说话了。
“他们再不济,还有一颗好头颅。”完颜宗弼说,“完颜粘罕的把戏,难道我就不会么?我带着这些个人头回去,如何不是我的功劳?”
“郎君?相国有何事?”
完颜宗弼就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他说:“咱们现在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要绑住了党项人,决不能让他们背地里与南朝媾和,还有一件,就是我要回返上京,平息动乱。”
“上京动乱?”
完颜宗弼说:“咱们相国能当相国,他的根本在何处?”
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
这信很小心,而且这一路也颇为崎岖,毕竟云中府已经陷落,想要从上京送信过来要走北边的路,很不容易。
可信还是送到了完颜宗弼的手上。
信上说,完颜粘罕自然是勃然大怒,要起兵去救回自己儿子完颜割韩奴,外加收复云中府。
可完颜宗干发难了,在朝堂上诘问,完颜粘罕这个相国当得到底合格不合格?
现在完颜粘罕再想要同完颜宗干斗一斗,可形势已经悄然变了。
第726章
李察哥睡得并不踏实。
降将来新秦城,他不曾见他们,不是因为他格外傲慢,而是因为他受了伤。
有人射中了一箭,那是大宋的灵应弓,能穿铁甲,就算他穿上了宋人工匠制造出的最精锐铁甲,那一箭也能穿铁甲。
正好在他腿上,虽然没那么要命,可等他进了新秦城,卸了甲,这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就忍不住喊一句疼。
军中有医官,用了缴获来的宋军的药,给他细细地清理包扎过,他喝了些热汤,又有奴仆服侍他更衣洗漱,总之是收拾妥帖,他又不曾参加那场宴会,只让自己一个副将替他出席,那他是应该睡一个好觉的。
可他翻来覆去,很不踏实。
进新秦城时,兀卒的书信就到了。
兀卒是他的哥哥,信里一句句也都是这么说的,哥哥说,弟弟呀,你在麟州,我白日里吃不下饭,黑夜里睡不着觉,咱们是小国,地域贫瘠,我也想好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咱们称臣就是,那南朝的公主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可你是我兄弟,你得活着回来。新秦城此时在金人手中,片刻后宋军集结,就要围城了,到时该怎么办呢?云中府不会再来更多的援军了,你那里危险呀!赶紧撤军吧!
李乾顺对兄弟一直是很好的,李察哥看了这封信就流泪了,他好好地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又对自己随军的儿子说:“咱们撤军的事,不能叫完颜宗弼知道。”
儿子说:“爹爹,咱们要撤军?”
“兀卒命我撤军。”
儿子就低了头。
李察哥问:“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若撤军,咱们必要弃了四郎君,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呢?”
完颜宗弼拜秦桧为老师,那不是只叫一声老师的。
他心里也会有疑问,怎么秦桧这样的人,看他做的事,每一件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可怎么人人都爱他呢?
他仔细去观察,去记录,再学一学,就将南朝文人里最黑暗的手艺学会了。
金军同西夏的军队在一起,女真人的战斗力是超过党项的,因此他原可以更趾高气昂些,用不着去关心西夏人的情绪。
可完颜宗弼花了一点时间,轻而易举就给李察哥周围的人收买过来了。
他的表情亲切,声音也亲切,他又崇佛,又对党项人处处尊重,他还勇武善战,身先士卒。
那些送给他的贵女,他一个也不曾染指,难道贵女在联军平安回到新秦城时,不会喜极而泣,对自己的族人说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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