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城池,这样精锐的军队,这样戒备。
城中就没那么繁华了。
它曾经繁华过,它这地方很好,南边的商队都要来这里,因此这里原本有最豪阔的商人,也有技艺最精湛的乐师和舞姬,这里还有从南边千金聘来的绣娘,一手针线连汴京的贵女也要啧啧惊叹。
辽亡之后,他们都被带去了北边,完颜阿骨打不准备将这些宝贝留给大宋。
后来大宋不曾灭亡,长公主在边境线上卖力地搞贸易,燕京又渐渐繁华起来。
什么东西都有,南边的水果干、香料、茶叶、丝绸,以及各种精美木器瓷器,反正大金的贵人们想买什么都能在燕京买。
到了夜里,一条街都是灯火,一条街都有歌声,女真的妇人也会在楼上探出头,兴致盎然地看那些汉女如何穿戴打扮。
“咱们这里,”这些金人骄傲地说,“比他们南朝人的京城也不差!”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有人跑得快,携家带口早就往北走了,还有人家大业大,或者没处跑,不敢跑,都被留下,让完颜粘罕收编了。
两国打到这个地步,不仅没有商人,而且城中有人不是本地籍贯的,都要被严查,甚至下狱。
尤其是那些道士,完颜粘罕说:“留着他们做什么?”
他们就都被下了狱,也不忙杀,可是外面响着爆竹,他们就要在牢里被狱卒痛打。
秦桧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街上没有过年的气息。
车马里装的不是逛街的妇孺,而是箭矢、铁甲、粮食,男子也不会站在街边酒舍边喝酒边闲聊,他们扛着木头,在士兵的监督下走过。
那士兵转过头,戒备地看了一眼秦桧。
完颜粘罕正在城墙上巡视。
近三十里的城墙,不知道有多少漏洞,不知道漏洞在哪,他原来看过,可现在大敌将至,他必须再看一遍。
他慢慢在城墙上走,一边看,一边听,一边想一些自己的心思,此时有人跑了过来,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秦桧就在台阶下等着,过了片刻,被请了上去。
“岁除之时,先生该在家中与家眷团聚,”完颜粘罕笑道,“为何会受此苦差?”
秦桧行了一礼。
“为元帅日夜悬心,今日见到城中军容齐整,在下算是放下心了。”
“只先生来可不够,”完颜粘罕说,“可带来些什么?”
秦桧也笑了:“带了些年货。”
秦桧的车马后面还有辎重车队,这也是完颜家的老哥哥,勃极烈们不能真拿他当契丹人整,小皇帝捣鬼一次也就罢了,再敢捣鬼插手粮草,是要被大家从御座上扯下来,扒了裤子打屁股的。
这个冬天,后方饿死多少人女真人先不管了,总要将粮食征够,送到燕京城。
秦桧看过那份文书,认为如果落实了,燕京城至少有半年的粮草吃用。
半年的吃用,意味着这半年里战马不会挨饿,铁浮屠就始终有战斗力,百姓们也不会饿死,更不会被当成备用军粮,士气就仍然可以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两个人坐在望楼里,军士端来了炭盆,烧得火红,但秦桧还是要裹紧他身上的大氅。
完颜粘罕则好像对严寒无所察觉,他拿着秦桧带来的文书细看。
“依元帅之见,此役如何?”
“不如何,”完颜粘罕说,“燕京城在,我完颜粘罕也在,一时死不得,若我死了,任谁拿我当了替罪羊,又有什么用?”
秦桧一下子就听出来他又提起了那些往事,那些完颜宗望病死军中,西路军就将出师不利的罪责都推给东路军的旧事。
但秦桧假装没听懂,他说:“朝廷很看重元帅。”
完颜粘罕“哈!”了一声,将文书合上。
“先生觉得如何?”
“在下也认为,不如何,”秦桧笑道,“南朝公主借债度日,她攻得下燕山府,也没那些金山银海给她还债,她若攻不下,更是横征暴敛,到时候好头颅,人人皆可斫之。”
完颜粘罕说:“果然还是先生。”
接下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秦桧在燕京城里的住所被安排得很好,元帅又同他一起吃了顿晚餐,但秦桧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完颜粘罕有些地方不同了。
完颜粘罕在防备他。
这人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有长进,实在不易,他对秦桧那些甜言蜜语起了防备的心,他不觉得秦桧单纯是为了他,特地跑到这百战之地来受苦。
用过酒宴,秦桧回到书房里,开始筹备自己接下来的任务。
他要给完颜粘罕罗织罪名,首先得从燕京城内外的人开始搜罗,这里有没有读书人?有没有东路军的旧人?有没有本来就被完颜粘罕压制,现在很想冒个头的人?
实在也不是跟完颜粘罕有仇,秦桧和他能有什么仇?难道还在记恨那一记窝心脚吗?
他只是单纯想要给完颜粘罕搞下去,让自己能够在小皇帝身边更进一步。
小皇帝早晚要亲政,那一天已经很快了,到哪时,他既不会甘心受完颜粘罕的辖制,也不会甘心被完颜宗干管着。秦桧只要和小皇帝身边的内侍聊几句,这位少年什么心性他就全知道了。
等小皇帝杀光了宗室,秦桧算着,不到十年,他秦会之就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重臣。
若是南朝也因为穷兵黩武,再陷动荡,那就是天也开眼,愿意帮他一把!
他可不是不知兵的人,他手里还有一个学生完颜宗弼,到时候他这个学生替他打天下,他的尊荣不可言说!
想到这里,秦相爷一天的舟车劳顿都横扫一空,他认认真真地开始谋划,直到子时快过了,他才终于上床睡觉。
梦里都是他那光辉万丈的未来。
当然秦桧忘记了一件事,就是他梦到的一切,和他接下来忙着要干的这一切,都是完颜粘罕成功守住燕京城,击退了宋军。
但他觉得没问题,一来是完颜粘罕在他心里打仗的本事太强了,二来是燕京城太高峻坚固了,三来是粮草没问题。
有这三点,也不能怪秦相爷飘了,任何人来都承认。
那燕京城就该攻不下来,大金就该打赢这一仗。
赵鹿鸣正在摸“撼山”。
这东西一字排开,摆在府衙的空地上,颇为壮观,可与它的工艺相比,它的外表又不值一提了。
她纯粹的去摸,摸它比寒冰更冷,可又能喷出最炽烈的火的那种感觉。
她看着这一个个铁筒,不太真实。
于是她又伸手去摸摸。
后面站了一排人,等她摸完,宗泽张叔夜宇文时中刘韐等人也都要上前摸摸,还有韩世忠李世辅吴玠吴璘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有人偷偷咽口水,有人左顾右盼。
吴璘小声问吴玠一句话,吴玠小声说:“不要命了!这个都敢抢!”
吴璘说:“哥哥,我确实想要!”
赵鹿鸣抬起头,笑了。
“咱们须得先把路修好。”
“殿下,真定府的路……”
“不是真定府的路,”她说,“是到燕京城下的路。”
第779章
从真定府到燕京城是有一条路的,双重意义上的路。
真定府到拒马河畔的官路其实没那么颠簸,装着“撼山”的车就是从太行山下由四匹马拉着慢慢过来的,只要在监工的监督下,民夫修整好路面某些产生颠簸的沟壑,以及清理路上的杂物就足够了。
但是过了拒马河,这条路就难走了。
金军收缩了战线,将军营撤了回去,进行休整是真的,但真定到燕京,中间还隔着几座城,尤其是大城涿州呢!
涿州城里也有女真人和仆从军,女真人不会弃城而逃,他们不仅准备守住这座城,看一看宋人攻城的本事,城中还有女真人的骑兵。
轻骑兵,腿脚非常灵巧,看到有人渡河了,他们就远远地看。
河北又一次征发民夫。
这次比之前要麻烦一些,因为河北还有大量的流民,大部分都在大名府,大名府的官员被宗泽管了这几年,已经很像样了,能组织流民往北走,替河北百姓拿下修路的活计。
之所以说麻烦一些,是因为这些流民经常携家带口。
他们的工钱是按天发的,发到手的都是粮食,可以自己回去熬粥喝,也可以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煮饭吃,这样的好处是省柴,但坏处是分饭的人压力山大,毕竟一锅饭不光是这些民夫吃,他们还带了自己的妻儿。
燕山府逃过来的大户人家不用在甘露五年的新年里去给人家修道扛活,他们或租或买,总能有一个拥挤的小院子,大家围在炉火旁,读书聊天做针线。但那些平民百姓守在窝棚里,宗泽也只能勉强让他们不饿死而已。
女真人的骑兵就远远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瞧了没有?他们竟还带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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