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人置酒高歌的日子,意气风发的时代,全都已经过去了。
但还有人留下,因为最重要的人还在兴庆府中。
李乾顺在第四天决定跟着车队一起离开。
白日里他就站在西门的城楼上,看着出城的车队,漫山遍野,风一起,风沙遮蔽了太阳的光辉,有人裹紧了皮袄。
白日里也这样寒凉,夜里就更加难耐,出城逃难的人里,十成最后有五成能到黑水城,已经算是佛祖保佑了。
李乾顺站在城楼上看,看禁军的家眷走了,大臣的家眷走了,梁家的,野利家的,家家户户都得走,仁多家倒是不走,他们家在兴庆府的宅邸已经空了,去哪里了?李乾顺懒得想,大概仁多令弼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汴京鱼羹的吃法了。
他就站在城墙上想他的心事,现在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到了黑水城,宋军不会追过来了——赵鹿鸣疯了才会穿过一千里的沙漠去痛打落水狗。
一千里的沙漠不仅是天险,也是党项人再起的桎梏,宋人穿越沙漠难受,党项人也是一样的。
到了黑水城,党项人躲在那里苟延残喘就是了。
现在要想的是他自己。
他牺牲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发妻和嫡子,每一次他都在说,那是不得已的牺牲,如果到了他这里,他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性命。
现在到了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了,他如果留下来殉国,大白高国的命运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不同了。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佛祖面前,走到列祖列宗的神位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他妻儿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这种坦然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志,他体验到了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他握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下。
有人在他身后说:“爹爹不能留下。”
是他的女儿,一个史书上留不下姓名的公主。
她忧愁地注视着她的父亲,她在每个夜里都向神佛祈祷,现在她不再祈祷了。
神佛的力量站在大宋一方,她不能再祈祷了。
她说:“爹爹不能留下。”
“为何?”
“爹爹若留下,仁孝该如何?他只有十岁,虽有乳母陪伴,却日夜哭泣,”公主说,“乳母告诉我,他甚至不敢哭出声,爹爹要将他交托给谁?”
李乾顺看着她。
“爹爹将他交托给宗室,他是兀卒,他们会拥戴他。”
“爹爹以女儿为稚童么?”公主说,“众人初至黑水城,诸事未定,仁孝既无恩义与诸将,更无威望能服众!爹爹,你不能留下,你要清白见祖宗,也要等仁孝能担起重任再去!”
李乾顺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女儿替太子,替大白高国万民谢爹爹!”
“有你这个阿姊,咱们大白高国素来有女主临朝之事,”李乾顺缓缓地说,“也许来日,你能更胜南朝的女皇一筹。”
公主愣了一下,她摇摇头,笑了。
“爹爹,女儿生的太晚了。”
临走前最后一天,李乾顺去了西夏王陵。
陵寝在贺兰山下,黄土夯出来的,刚修好时,要涂点颜料,显得气派,比如李元昊的陵台,刚建成时如他的功业一样,宏大威严。
时日久了,黄沙一点点抹掉了所有色彩,王陵也就渐渐暗淡了,像是有人站在陵寝前,将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包括他的死亡一起讲给人听。
叫人感慨,所谓帝王,不过如此,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有生老病死,就连他们威严的王陵也一样会被风沙侵蚀,暗淡褪色。
李乾顺站在陵台前,有人递给他酒杯,贺兰山上的风吹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那浮肿的眼眶里蓄起泪水,又被吹散。
他说:“太祖皇帝,不孝子孙李乾顺,今日辞行!”
他洒了一杯酒。
他还得再说点什么,比如抱怨甚至是指责大宋,但有什么能抱怨和指责的呢?百年前这片土地也是他的祖宗从大宋手里夺来的!
李乾顺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他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祖宗在上,”他说,“保佑大白高国国祚不绝!”
他身边的皇子和公主,跟着他一起,向着大白高国的列祖列宗,向着贺兰山,行了最后一次礼。
王陵注视着他们的离开,平静极了,不像老人注视着儿孙离开,而像时间注视着这个衰老的王朝离开。
没有什么异常的天象,陪伴西夏人离开的,只有贺兰山不绝的风。
仁孝穿着皮袄,骑在马上,他的腰间还有一把小刀,看起来像模像样,他的姐姐也骑马,陪在他身边。
阿姊问他:“你怕不怕?”
李仁孝说:“有爹爹,有阿姊在,我不怕!”
阿姊说:“好,你记着,这里有祖宗的陵寝,等十年,二十年,咱们一定想办法再回来!”
宋军进入灵州城是很顺畅的。
虽然心情很激动,但很顺畅,大家都不是第一次打胜仗了,占领一座重城并不算陌生。
他们入城之后,要清点俘虏,要查看水井,要接手府衙,要安民,哦对了,还有一些死硬的党项武士,那没办法了,也有几场巷战要打,但总体来说烈度不大。
比起来还是女真人更让人刻骨铭心一些,完颜粘罕死战到最后,可以说燕京城是真正给了大家一点震撼的。
但西夏人无论是铠甲还是武器都比不上大宋,他们的战斗经验也不足,因此这几场巷战就不够给宋军造成太大影响的。
大家按部就班地进灵州城,将这里改造成一座新的军营,然后开始派出斥候查看兴庆府的情况。
他们查看了没几天,就有人回报说,西夏人在向着黑水城迁徙。
多少有点儿意外。
大家不能做这个主,因此还要上奏皇帝。
赵鹿鸣很震惊,她问:“不用打兴庆府了?”
李素也很震惊,问:“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皇帝立刻说:“怎么不花?”
李素说:“官家为兴庆府之战,特地筹了二百万,这二百万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如今兴庆府既然不战而降,官家难道要追穷寇追入大漠吗?臣给官家背一首诗吧……”
皇帝说:“我不打黑水城!”
李乾顺既然避入黑水城,她确实也不会让士兵用两只脚走过一千里的沙漠去追击西夏人。
差不多得了,这一千里怎么运粮?李乾顺走过后一定会把所有水井和绿洲都毁掉,这可不是环灵大道,环灵大道还有河水和井水,那一千里荒芜得都快成无人区了,真打无准备之战,她真就有可能被大臣偷偷扣一个隋炀帝的帽子。
她说:“如今兴庆府复归大宋,治理不要钱吗?难道让我去搜刮西夏人?他们不是大宋百姓吗?”
李素死机了。
过了一会儿,李素忽然问:“官家,兴庆府……还有那里的人,到底什么样?”
这不是一个正经的问题,不该由一个管钱的臣子这样莽莽撞撞地问出来。
可所有人都觉得李素问这个问题,问得自然极了。
他尽心尽力地筹备一场战争,一场让灵州城下积尸如山的战争,从灵州城一路往南,耀德城,清远城,横山的无数城寨,再到环灵大道,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死亡。
可那不是李素筹钱的目的。
他想知道,那里的百姓什么样,那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地,它现在已经回归大宋了,土地上的人民也变成了宋人。
他花了那样多的心血,燃烧了那样多的民脂民膏,换来的不该只有死亡。
皇帝说:“我听说他们爱喝茶,爱喝酒,服裘褐,爱唱柳永的词,他们很爱唱歌。”
李素脸上就露出了一点微笑,“是吗?”
“将来你要是不想在朝廷管钱,”皇帝说,“我就将你派过去,你去看看他们,如何?”
李素行了个礼,“依官家的。”
赵鹿鸣说:“该派人过去了,叫张浚,李纲,还有李纲那个豆……不,总之想一个章程,送到朝堂上去议一议,该如何治理此地。”
李素最后临走时想起来,问了个很讨厌的问题:“官家,真要平了西夏王陵吗?”
“怎么可能啊!我说魏武挥鞭是开玩笑的!”赵鹿鸣说,“我留着西夏王陵一日不平,那就是我手中的人质!李乾顺别看被我赶到大西北去了,他还得捏着鼻子派使者过来,请求洒扫王陵!”
种师中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
他骑着马,穿着甲,他是主帅,应该骑一匹高头大马,穿一件光辉绚烂的铠甲,但他特地骑了一匹老马,特地穿了一件年轻时穿过的旧甲。因此他看起来不像威风凛凛的宋军主帅,而像一个沧桑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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