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军帐,灯火通明。
因是就地休整一夜,明日继续开拔返程,帐中的布置极其简陋,无非是一张矮榻、一个布阵沙盘、一口装满军策兵书的箱笼。
谢京雪随意擦洗过身子,换过一袭干净的白衫狐氅,他的墨发未干,就这般湿着披散腰际,仅用绯色细带松松束缚,他看重军事,一有线报,先与人商议战情军策,连饭食都没来得及用。
见徐姑姑入内,谢京雪漠然地一撩眼皮,嗓音冰冷:“何事?”
徐姑姑道:“长公子,月姑娘病了,身上发起高热。老奴想着,给她请个医工瞧瞧,免得寒症入肺,落下咳疾,日后调养不好……”
除却送药,徐姑姑还想着给姬月送一床被褥、炭盆、再备一些吃食,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总不好这样丢在马车里受冻。
可不等徐姑姑说完,谢京雪便绝情地截断她的话。
男人沉着脸,不近人情地道:“不过一个叛军罪奴,何须你好心照看。且随她去,病死也是她命不好。”
言毕,谢京雪召来青槐,将徐姑姑请出主帐。
徐姑姑看着油盐不进的长公子,心里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也明白,谢京雪想杀姬月,早就杀了,何须特意将人接回主帐?
况且,他当真要弄死姬月,又为何要请徐姑姑这等极有脸面的老奴来照看小姑娘?随意找个下等的婆子将人看住不就得了?
徐姑姑福至心灵,她胆大妄为,猜测谢京雪的用意。
许是谢京雪知道,她是有头有脸的掌事姑姑,又有照看尊长的养恩,若她执意善待姬月,等闲也奈何不了她。
徐姑姑能做这个主,也敢做这个主。
思来想去,徐姑姑还是冒险一试。
她不顾谢京雪的谕令,直接找了军医,为姬月诊脉开药。
-
一整夜,姬月都陷入昏睡,极难醒转。
她浑身滚.沸,如火在烧。脑袋亦很混沌,不但嗓子疼,四肢也疼,哪哪儿都如剥皮裂骨一般,泛起阵痛。
不等姬月低.吟出声,又有苦汤灌入她的咽喉,呛得剧烈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了汤药。
姬月的眼皮胀痛,她艰难睁眼,看到了端着瓷碗的徐姑姑。
徐姑姑朝她友善一笑,伸手扶起小姑娘,劝道:“既然月姑娘醒了,那就赶紧把药喝了吧。”
姬月这才明白,原来她生病了,发起高热,难怪嗓子眼疼痛,浑身浮躁。
姬月没有回话。
她口干舌燥,沉默一会儿,忽然小声道:“姑姑,我想喝鸡蛋甜汤……”
徐姑姑有些为难。
谢京雪没有吩咐人给姬月送被子、送吃食,徐姑姑能顶着被尊长责罚的风险,给姬月送来一碗降烧的汤药,已是大大的不敬,她又怎敢劳师动众,再给罪奴熬煮甜汤呢?
姬月极擅察言观色,徐姑姑的一瞬迟疑,已让她明白内情。
她是阶下囚,能有口饭吃都不错了,又怎能如从前那般宠姬做派,得到谢京雪的厚待与体恤?
姬月没有为难徐姑姑,她端来药碗,一饮而尽。
良药滑过喉咙,舌苔残留苦涩,她忍了许久,才没将那点药汤尽数呕出来。
徐姑姑送完药就离开了,姬月仍被囚于马车里过夜。
马车简陋,也没有取暖的炭盆。
幸好徐姑姑抱了一床软被给她,不至于让姬月真的冻死在外。
姬月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想闭眼休息,又不敢继续睡觉。
姬月怕阿婆入梦,责问她,为何连一处坟丘都保不住。
又怕阿婆对她慈爱地笑,问她近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姬月害怕自己没能忍住眼泪,害怕阿婆一问,她就委屈得像个孩子,哭着央求阿婆,想想法子,快带她走。
【作者有话说】
谢狗冷不过三章,不剧透,不过我要开始继续推故事了,最近的更新可能多可能少~大家喜欢就看,不喜欢就放一放,不要猜剧情哈,让我好好写完,写到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我会请假几天,整理剧情,到时候告诉大家的~么么哒
今天也掉t?落红宝=3=,因为目前的故事差不多一半了,就会有点焦虑,睡不好什么的,大家包容包容我么么哒!我也尽量日更多更,给大家更好的连载体验~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接下来的十多天, 谢京雪再没来过马车。
姬月每日被人锁在车里,无处可去,只能拥着被褥, 坐在角落里发呆。
好在徐姑姑会来探望姬月,给她送食送水, 或是照看她一些日常起居。
许是担心姬月出逃,马车外上了一道锁还不够, 就连车里也固定一条铁链。
姬月像一个囚徒一般,被人铐在车内, 逃脱不得。
但她早已被人折断了双翅,本就生不出什么逃心。
姬月成日昏昏欲睡,精神萎靡,唯有徐姑姑过来说话,她才会应几声。
徐姑姑说, 三月里开春,山里开了野桃花, 一蓬蓬的红粉可好看。要不月姑娘开口问一问尊长,能否让你出马车散散心?
徐姑姑说,长公子不来探望姑娘, 兴许只是在气头上,若是真不管姑娘死活, 又怎会允她送衣送水, 还不加责怪?
徐姑姑说, 姑娘可得长点心, 附近的几个州郡, 一听长公子大驾光临, 可劲儿赠金赠银, 还献上美人侍奉,但好在长公子不重女色,统统赠还,无一留下。
徐姑姑还说,再有几日便到谢氏坞堡了,回了摘星楼,月姑娘可别使小性儿了,同长公子好生相处,争取早日怀胎生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度日,岂不美哉?
听到这句,姬月方才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痴痴地问:“还有几日抵达渊州?”
徐姑姑算了一下:“还有四日吧。”
姬月不说话,只抿紧樱唇,目光滞涩,望着马车里虚无的一角。
徐姑姑当她累了,没再叨扰,阖门离去。
唯有姬月心情沉重,忍不住想:还有四日,她就要回到那一座孤寂的牢笼之中。
她的生死、自由、前程,全掌控于谢京雪之手。
他要折磨她便折磨她,他要欺辱她便欺辱她,姬月不再有任何选择,不再有任何希望,她的喜怒哀乐全由他,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身边。
姬月忽觉遍体生汗,她忽觉齿冷,忍不住瑟缩成一团,钻进绵软的锦被之中。
姬月浑浑噩噩度日,直到两天后的夜里,她被一股刺鼻的浓烟熏醒。
车外传来隆隆马蹄声,撼天动地的刀剑相交声。
她听到刀刃破开皮肉的钝响,闻到鲜血泼上车壁的腥臭,箭矢如雨落下,来势汹汹,砸进了马车的顶蓬,发出刺耳的笃笃声。
马车着了火,入目皆是艳红。车内温度渐升,炙得姬月的皮肤也开始泛痛。
她猜测是后方大营遇到敌袭,诸军奋勇杀敌,无暇管束她这一辆毫不起眼的囚奴马车。
姬月咳得不能自抑,她却并未扬声呼救。
在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了如释重负之感,至少她会死在城外,而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谢氏坞堡。
姬月难得牵动一下嘴角。
临近死亡的时刻,她竟在笑。
-
二十里开外的险峰密林,一道白影翻山越岭,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奔袭而来。
烟尘万里,火光冲天。
数千名精兵悍将,如飓风海啸,随着骁勇善战的主将,杀进荒山。
为首者的将军,银甲披身,挽弓策马,背影伟岸,正是追敌入林的谢京雪。
余下的几队叛军,细数过来,只剩千余人,不足为惧。
谢京雪素来杀伐果决,既要斩草除根,他便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不等谢京雪踏马拉弦,张弓射敌。
辽阔的天穹,忽然传来一声报信的鹰唳。
一只鼓吻奋爪的黑羽鹰隼,自高空俯冲,扑向谢京雪。黑鹰认主,并未袭击谢京雪,而是绕着那一道沉寂如山的背影,不住盘旋。
随着一声嘹亮鸣镝响彻云霄,谢京雪意识到,后方大营遭遇敌袭,恐怕已经起了兵戈之乱。
但他留下的驻军足有五千人,亦有身经百战的青槐护营,这等小打小闹的突袭,家臣部曲自有应对之法。
谢京雪本该乘胜追击,率军继续屠敌。
可在挽缰的瞬间,他竟有一瞬分神。恍惚间,他记起那一双哭得潮红的杏眸泪眼……
谢京雪的脸色骤然冷戾,他轻摁一下指上白玉,强行勒马止步。
谢京雪薄唇微抿,同一旁的副将彭统道:“你继续率军追剿,我回营一趟。”
彭统已知后方遇袭一事。
本想着此等小事,无需惊动尊长出马,手下弟兄自能应对。
可不等他说笑两句,一抬头,那一匹雪色宝马,已然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风沙散去,彭统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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