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京雪双目赤红,喉间酸涩。
他恨、他怒,他颤抖指骨,再次摸起弓弩。
谢京雪强行忍住碎骨的剧痛,紧咬牙关,白皙的长颈上,青筋鼓噪,脉络弹跳。
男人使尽全力,将鸣镝搭上弓弦,他的肩颈肌理偾张,张臂挽弓,直指天穹。
“嗖——!”
响箭终于射出。
那一支箭矢划破苍穹,以风驰电逝之势,直冲云霄,湮灭于雨幕之中。
那口憋闷于心的气力,终于涣散了。
谢京雪疲乏闭目,手上鲜血淋漓。
半昏半醒间,他莫名发怔,笑叹出一声。
“小月,我手疼……”
-
轰隆——!
一夜暴雨,惊雷响彻屋舍,照得寝房雪亮一片。
姬月从梦中惊醒,忽觉胸腔憋闷,心神不宁。
细说起来,谢京雪御敌在外,已有二十多天,也不知他战况如何,是否平安。
许是霜花害怕打雷,一直在屋外扒拉门板,同姬月呜咽。
姬月匆匆忙忙穿好外衫,拉开房门,她无奈地看着哼哼唧唧的大白狗,笑道:“怎么和你主子一个脾气啊,都怕雨天……”
说到这里,姬月忽然缄默下来。
正是雨天,谢京雪旧疾未愈,他会手疼。
那他可握得住长剑?那他可知不要雨夜奔袭,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猛烈的拍门声。
姬月心念一动,以为是谢京雪回家了,她抿唇一笑,撩裙冒雨跑去开门。
可房门打开,竟是骑马赶来的延留,除他以外,身后还有一队披着雨蓑的亲卫。
姬月见此肃穆阵仗,杏眸震颤,紧咬樱唇,猜出一点猫腻。
“可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延留脸色凝重道:“汉军骁勇,已击退鲜卑拓拔部,夺回罗弥绿洲,可谢京雪于林中失踪,生死未卜。密林常有迷瘴,他们寻不得路,找不到人,特来向王庭求援,派一些月氏的巫医与老人一道儿去城外搜寻……”
延留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远行之前,特意来找姬月。可他总觉得此事姬月应当知情……即便知道她会慌张,会记挂谢京雪,他也不想把她蒙在鼓里。
可能延留作为抢人的情敌,坏得也没那么彻底。
果然,姬月一听这个消息,顿时乱了阵脚。
她望向夜穹里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心头发闷,低喃一声:“……他会疼的。”
延留皱眉:“什么?”
“给娜迦阿姐送一封信,让她帮忙照顾霜花,我和你们一起去寻人!”姬月下定了决心。
延留委婉劝道:“光是赶路就要两日,你不必特意去战场吃苦,等我消息就好……”
姬月却忽然提高了声音:“不行!”
延留第一次见姬月这般严词厉色,不由一怔。
“我既当他是家人,我便不会舍下他。”
姬月也不知是和谁说的这句。她只知道,若是阿婆遇难,再艰再险,她都会去。
没道理谢京雪真心待她,她却有所保留,厚此薄彼。
姬月许诺过,她会陪着他,那她t?就会践诺,绝不会弃他不顾。
姬月让延留等人稍待片刻,她进屋收拾外出的行囊。
姬月换上方便出行的鹿皮小靴、皮袍、雨蓑,还有一些防身之物。随后她看了一眼挂在木架上的男式斗篷,想了想还是将这件谢京雪披过的外袍也带上,衣布残留男人身上的气息,给细犬狼狗辨味,兴许能更快寻到人。
姬月牵来小黑马,冒雨追上了延留一行人。
待姬月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赶到罗弥绿洲,已是两日之后。
彭统寻不到人,心急如焚,远远看到姬月,如同寻到主心骨一样,欢喜大喊:“月夫人!”
姬月快步上前,顾不上擦满头热汗。
她着急地问:“怎么样?有陛下的消息吗?”
彭统摇摇头:“已过去五日……想来是凶多吉少。当地的老人说,从前佛祖成道,魔王波旬就镇压在此地,入林者生还无几。西域人很信这个传说,想来鲜卑部的拓拔陵汗就是深知这一点,才故意诱陛下入林……”
姬月心神骤震,她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她明白,此意代表林中毒瘴密布,石阵错乱,极容易迷路走失……也是如此,才会有那么多荒山禁地。
“我去寻长公子。”
彭统闻言,慌张无措,急忙阻拦:“月夫人,您怎么能去?若您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便是入了地府,都要托梦掐死我!”
姬月轻笑:“不是说了么,林中险阻,极难生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就他那倔性,魂魄都不愿跟着你们出来,倒不如我去找。活人与尸骨,我总得带走一个。”
姬月明白的,谢京雪这么缠人,要是真死了,一般人还招不回他的魂。
他活着的时候就阴魂不散,死了罪业深重化作厉鬼就更烦人了。
但谢京雪好歹分得清好赖,便是周身煞气也绝不会伤她害她,只有她去唤人,他才肯好好回家。
姬月不再和彭统寒暄,她将谢京雪的衣袍递给寻人的猎犬嗅闻,随着那些月氏本地人一起入林进山,高喊谢京雪的名字。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山中战损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那些汉军入林,搬出无数战友的尸体,他们会将这些英骨烈魂带回中原汉地,入土为安。
姬月看着惨烈的战况,心情凝重。
她一路往深山跑去,虽有落雨,但好在风雨不大,不至于熄灭高炽的桐油火把。
姬月骑着小黑,在山野中疾驰呼喊,每跑一段路,姬月就会在树桩上系好红绸,方便她原路返回,也方便那些军将、月氏族人寻到她。
谢京雪已失踪六七日,这么多天,加之西域昼夜温差大,谢京雪又无避寒之物,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甚至有月氏百姓提议姬月用神牛皮鼓招魂,凡是意外死去的人,唯有至亲持鼓招魂,方能现尸回家。
姬月听得心头震颤,鼻尖发酸,她强装镇定地解释:“你们不了解中原的皇帝陛下,这个人命硬得很,身上杀业重,阎王也不收的。从前我们从那么高的山崖落到阿依河里,他都福大命大活过来了……”
说到这里,姬月忽然止了声音。
从前有她渡气,扶他上岸,他方能捡回一命。
可这一次,没人来救谢京雪。
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生来就要称王称帝的战神。
可没人知道,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会断骨、会疼……
谢京雪身受重伤,他迷失山林,一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他是不是也会感到绝望。
姬月忽然想到几次床笫间,谢京雪总会夜半惊醒,倚在床头,细致怜惜地抚她腕上脉搏,待诊脉多次,方能再度入睡。
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他怎肯堕入轮回?
可这样无坚不摧的谢京雪也没能回家。
姬月不免胸口发闷,她想,她是不是命煞克亲啊?所以生母会死,阿婆会死,谢京雪也会死……
她注定无人可依,她注定孤身一人。
“阿婆……”
姬月从包里取出黄纸,手指颤抖,一遍遍用火折子点燃。
姬月将纸钱朝天一扬。
她忍住眼睛的酸意,不住喃喃。
“阿婆,这个人嘴坏,做事狠,他开罪过你,他作恶多端。但他也有好的时候,会守着我,护着我,不算坏得彻底……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一回?”
“阿婆,我弄丢他了,我找不回他了。”
“阿婆……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黄纸被熊熊烈火焚烧,化为焦黑的尘烬。
黑烬在风中打旋,一路朝前飘去。
姬月听说过,倘若纸钱随风打旋,那便是地下亲人收到了那些凡间的供物。
阿婆知道了。
姬月抹去脸上的眼泪,她望着无穷无尽的黑暗,骑着骏马,跟着不断飘远的焦烬,毅然朝前奔去。
-
山洞内,光线晦暗,明灭不定。
奔霄几日不曾进食,气息奄奄,守在主人身旁,任重伤的谢京雪枕靠。
谢京雪陷入混沌,昏睡了数日,直至今晚,方才被几声细微娇气的呼喊唤醒。
似是姬月的声音。
但她怎可能来此。
只是梦罢了。
可即便是梦,他也想见一见她。
谢京雪滚动墨眸,艰难睁眼,他强忍疼痛,撑起身子。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凤眸微动。
山径尽头,隐隐浮现一袭窈窕身影。
女子的衣裳简朴,不过一件鹿色胡袍,一双浸泥小靴,可即便她不施粉黛,衣裙简素,谢京雪仍觉得她眉黛如远山,眸灵似秋露,高雅清华,犹如九天神女。
而今日,神女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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